口弦 | 拾光者
城西那座老钟楼脚下,住着一位被孩子们唤作“拾光爷爷”的老人。每日黄昏,当斜阳将钟楼斑驳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便准时出现在青石巷口。手中总托着一只敞口的琉璃瓶,对着将逝未逝的天光,微微调整角度,像在捕捞什么肉眼难见的珍宝。
我曾好奇凑近。瓶身空空,老人却说:“满了,满了,今儿的光是杏子味的。”我不解,他却笑得神秘:“早春的光脆,像嫩芽;盛夏的光稠,如蜜浆。入秋后,光里便掺了桂香和熟透的果气,得用心装。”
他凝神望着西天最后一缕金红被暮色吞尽,才轻轻掩上瓶盖。动作极缓,仿佛怕惊走了瓶中之物。“光啊,看着亮堂,其实最是怕羞。你得趁它打盹儿的工夫,轻轻拢住那么一点温乎气儿,它就跟你走了。”
多年后一个同样暮色四合的傍晚,我途经老宅拆迁的废墟。在碎瓦砾间,竟瞥见那只眼熟的琉璃瓶,半埋在尘土里。鬼使神差地,我拾起它,对着天际最后一抹微光。
那一瞬,没有奇迹发生。瓶身冰凉,空空如也。
我却忽然懂了——老人用一生拾取的,从来不是瓶中的光,而是每一个郑重其事的黄昏。是将逝之光在人类瞳孔中最后的映像,是光与暗交替时,万物轮廓瞬间的温柔与哀愁。他将这些易逝的刹那,装进时光的容器。
原来真正的拾光者,是用须臾的专注,对抗永恒的消逝。而那只瓶,装的从来都是拾光者自身——那个在时间河流旁,固执弯腰的身影,成了光阴里一枚安静的刻度。(记者:闫宝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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