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故事丨娃大舅的牛日子
孩子大舅是1964年生人,属龙。村里人说属龙的命硬,可他大半辈子除了嘴硬,做事没硬气过。
我第一次对孩子大舅有深刻印象,是1998年夏天回岳母老家彭阳时。岳母指着田埂上一个人影对我女儿说:“那就是你大舅。”我顺着看过去,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树荫下,草帽盖着脸,两条腿伸在日头里,一动不动。旁边地里,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咋不锄草?”我问。
岳母叹口气:“锄什么,种都懒得种。”
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娃大舅三十出头,正是下力气的好年纪。可他偏偏是个懒出名的主。岳父骂他,他就蹲在门槛上听,听急了回一句:“人这一辈子,急什么。”气得岳父抄起笤帚就打,他也不躲,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一挪,接着蹲。懒人有懒人的哲学。他常说:“牛拉车一辈子,不还是拉车?我躺着,天也不会塌。”这话说得同村的人没法接。慢慢地,没人说了。娃大舅就成了村头老槐树下的固定风景——抱着收音机,看云,看人,看日头东升西落。家里三间土窑洞出现了几处裂缝,他只用麦秸和报纸塞着,说“等天好了修”。天好了,他又蹲着去了。
娃舅妈是老实人,身体单薄,做不了重活。两个孩子上学学费年年被催,催到娃大舅跟前,他就闷头抽旱烟,抽够了说:“缓缓,缓缓。”缓到开学,缓到期中,缓到老师上门,他才不知从哪凑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村里人背后摇头:“这家人,算是废了。”但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2014年,有工作组驻村,说是搞扶贫,摸底子。组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笑眼睛眯成缝。他第一次登娃大舅的门,娃大舅照例蹲在院里,手里捧着收音机听秦腔,见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哥,忙着呢?”老周自己搬个马扎坐下。娃大舅没吭声。老周也不急,四下打量:院里草半人高,鸡在草里钻来钻去;墙角堆着锈透的锄头、缺口的镰刀;窑洞门框歪着,用一根木头顶着。他看了半天,指着墙角的几只鸡说:“这鸡养得不错。”
娃大舅终于开口:“自己找食吃,不用管。”老周笑了:“那倒是省心。”顿了顿,又说,“老哥,你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娃大舅喝口水:“怎么过不是过。”“也是。”老周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过几天乡上送牛犊子来,扶贫项目,你要不要?”
娃大舅愣了一下:“牛犊子?”
“对,良种肉牛,养大了,一头能卖四五千。草料乡里补贴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养不养随你,名额有限。”老周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娃大舅破天荒没去老槐树下。
娃大舅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想了一宿。不是想养牛能挣多少钱,是想老周那句话——“你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琢磨:是啊,怎么过不是过,凭什么都一样过,别人家瓦房盖起来了,自己还住着土窑洞?别人家孩子穿新衣裳,自家孩子捡别人穿剩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周:“牛犊子,我要一头。”
老周眯着眼笑:“想好了?”
“想好了。”
牛犊子送来那天,娃大舅破天荒把院子里的草锄了,用草给牛搭了个棚。牛是黄的,眼睛大大的,湿漉漉的,看人时带着点怯。大舅蹲在棚外看了半天,忽然起身,把墙角锈透的锄头找出来,磨了一下午。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下地了。村里人起来倒尿盆,看见娃大舅在地里,还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真是他,弯着腰在锄草。太阳升高了,他没像往常那样找树荫,而是一趟趟往家挑水——牛要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人嘀咕。
娃舅妈后来说,那阵子娃大舅像变了个人。话还是不多,但不蹲着了。早上睁眼就往牛棚跑,添草、饮水、清粪,干完了下地种玉米——玉米秆秋天铡了能当饲料。晚上回来累得腰直不起来,还要蹲在牛棚前看一会儿,跟牛说话。说的什么?娃舅妈听不清,只听见嗡嗡的,像念经。
第一头牛出栏是第二年秋天,卖了4600元。
娃大舅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他没存银行,揣在怀里揣了三天,睡觉都压枕头底下。第四天,他去集市买了两头小牛犊。
老周又来串门,这回不用自己搬马扎了——娃大舅给他搬。
“老哥,有起色啊。”
娃大舅搓搓手,嘿嘿笑了两声,忽然问:“周组长,你说,我要是一直这么懒下去,会咋样?”
老周想了想:“那今天我就不会坐这儿了。”娃大舅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之后,娃大舅像上了发条。牛从两头变成五头,五头变成十头。他学会了给牛打针,学会了配饲料,学会了看牛的脸色——牛有没有病,他一眼能看出来。村里人开始往他这儿跑,问这问那。他还是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末了加一句:“我也是瞎琢磨,你们别全信。”
今年过年时,我带着在国外读书的孩子专门去给娃大舅拜年。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懒汉”了,是村里的养殖大户,带着七八户人家一起养牛。2024年,家里还新盖了大瓦房。我们去的时候,他正从牛棚出来,身上穿着件旧迷彩服,胶鞋上沾着草屑,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见我们来,咧嘴笑:“来了!屋里坐。”
堂屋正中挂着一块匾,是村里人送的,写着“致富带头人”。娃大舅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摆摆手:“他们瞎起哄。”
坐下喝茶,我问他:“娃她大舅,你现在还蹲老槐树底下不?”
他愣了下,笑了:“蹲啥,哪有那工夫。牛一天不吃草都不行,人还能蹲着?”
我又问:“那你现在觉得,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啥?”
他想了半天,搔搔头:“图啥?我也说不清。以前图省事,能躺着不坐着。现在吧……你看那牛,生下来小小的,你喂它,它长,长到出栏,换钱,再买小的,再喂。周而复始的,你说图啥?可你要是不喂,它就那么小着,你也那么穷着。”他顿了顿,“大概人活着,就是找件事干。干着干着,日子就过出来了。”
临走时,娃大舅送我到村口。路过老槐树,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树还在,树荫还在,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娃大舅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那里,瘦高的身影,背比从前驼了些,但站得稳当。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抬手拢了拢,转身往回走——牛棚那边,传来哞哞的叫声。
那声音穿过田野,穿过村庄,落在这片他蹲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上。不一样的是,从前他蹲着等日子流过,如今他走着,日子跟在身后,像一头温顺的牛。(通讯员:白旭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