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丨一帘银幕 半世月光
小时候,我家在农村。放映电影的场地,多是公社或生产队里一片开阔的空地,彼时的乡村,几乎没有专门的电影院。一旦听说晚间要放电影,方圆十里八村的乡亲便会蜂拥而至,有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也要家人拉着架子车前来。于我而言,电影内容早已无关紧要,赶赴一场热闹,便是一场盛大的欢喜。
偶尔因消息差错,影片因故取消,先到的孩子嬉闹着往回跑,遇见迎面赶来的人们,便半真半假打趣:演的是“白跑游击队”。即便落空,也无多少失望,奔跑嬉闹的快乐,远胜过电影本身。电影更像一个由头,一场相聚,乐在过程,不在剧情。
儿时看电影,从来记不住全貌,能说出一两句台词,便足以证明自己看过。家长问起放映的是什么,大多时候只欢快回答一句:“打仗的。”《小兵张嘎》里记得胖翻译,《武当》《少林寺》一播,乡间便掀起习武热潮。一句台词,一阵哄笑,便是满心欢喜。那时幸福格外简单,不似如今,纵有万般热闹,也难动心。孩子的纯粹,最是通透,有些人穷尽一生追寻的本心,我们年少时原本拥有,只是在岁月里慢慢丢失,浑然不觉。
放映正片前,常会加演半小时科教宣传片,养猪、种菜之类,于孩童而言索然无味。玩累的孩子坐着便昏昏欲睡,头不住前倾,屡屡碰到前排之人后背,前排也从不恼,只觉模样滑稽可爱。我也曾那样懵懵懂懂迷糊过好几次。
孩子看电影大多不带板凳,一则怕丢,二则顾虑太多,便不能尽情疯玩。就地取砖,或干脆席地而坐,无牵无挂,才最自在。我自幼体弱,多由哥哥姐姐领着,弟弟早已跟着伙伴四处奔跑。年少的欢喜,总伴着几分放肆,也有人借看电影之机调皮闯祸,被家人责罚。许多事,初心本纯,只是借着一场热闹,生出别样故事,我们也在这般嬉笑打闹中慢慢长大。
六七岁那年,一部电影里有小轿车车轮飞速转动的特写,我随口一句:“车轮里肯定有问题。”紧接着影片中,果真从车轮中搜出毒品。邻居大伯当时在县城工作,是生产队里少有的公职人员,自此对我连连夸赞,我也因此得意许久。这件小事,至今清晰记得。
有时连放两场,散场归家的路上最为热闹,众人兴高采烈,讨论着似懂非懂的情节。我总难忘,那些夜晚月色格外明亮,清辉如泻,静谧又肃穆,自带几分神秘。据传杨郎三队有个方姓孩子,天赋异禀,人称“鹰眼”,夜间不敢出门,此事无从考证,如今那人也已年近花甲。
1986年前后,杨郎街道有了售票的电影院,我却再未踏入。
1989年到固原一中读书,城里有南关剧院、县电影院、会堂剧场三处影院,旧址至今仍在。
暑假里,学校常发电影票,不限场次,可随意观看。同学手绘电影票,几可乱真,用时心惊又刺激,我生性安分,始终不敢尝试。
再后来,镭射厅、录像厅遍地开花,我也一次未曾涉足。
我自小不喜电影,偏爱读书。总觉得,书中人物藏于文字之间,意韵无穷,一朝搬上荧幕,定型成形,反而少了万千想象。所谓见面不如闻名,大抵便是如此。文字留余味,影视定身形,意境之差,高下立判。
正因如此,我更信,人心各异,想象万千。本想引用莎翁名言“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后经查证,此话并非莎士比亚所言,最早出自朱光潜,观点源于爱默生,可我们那个年代,人人都认作莎翁名句。一如金庸不满徐克改编《笑傲江湖》,原著与影视,文字与演绎,本就各有心意,难分对错,亦无人可裁决。
我看电影,向来只重感官感受,不求深意,似是辜负了创作者的心血。可不得不说,“70后”何其有幸,见过一个真正群星闪耀的时代,当年活跃在大银幕上的一代演员用心用情,风骨与演技俱在。“70后”一生多经磨砺,唯独在文艺光影里,未曾被辜负。
年岁渐长,如今影院林立,条件优越,我却再无年少心境。
从前不懂珍惜,如猪八戒吞人参果,暴殄天物;如今懂时,岁月已远。
银幕再美,不及旧时光;光影万千,难换少年身。
纵有千般繁华景,谁肯赠我再少年。(作者:郭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