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丨清明时节的追思
清明时节的雨,细密绵长,剪不断,理还乱,像天地间悠悠的思念。
我站在将台堡下,雨水顺着青石台阶缓缓流淌。抬眼望去,高高的纪念碑在雨雾中愈发巍峨,碑顶三尊红军头像并肩而立,目光穿透雨帘,望向远方。“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十六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依然耀眼夺目。
这就是将台堡。两千多年前,它叫西瓦亭,是战国秦昭襄王时期修筑的军事要塞。那时,秦人的战车从这里隆隆驶过,葫芦河的水映照着铠甲与刀戟的寒光。丝绸之路的驼队经过这里,驼铃声声,驮着丝绸、瓷器和远方的传说。后来,有人在古堡西侧夯筑了一座土台,用于将帅点清军士,从此它有了如今的名字。
可此刻,我脑子里想到的不是这些久远的往事。我沿着湿漉漉的台阶走近堡墙,指尖触到被雨水浸透的夯土——这土墙,曾经见证过比战争更为滚烫的东西。
《西吉县志》记载:1936年10月22日,贺龙、任弼时率领的红二方面军与左权、聂荣臻率领的红一方面军在此会师。纪念园里有一处日晷,指针的影子落在“1936年10月22日”,那是一个被定格的瞬间,但长征的精神从未定格。它像葫芦河的水一样,流进每一个来此瞻仰的人的心里。
纪念馆的橱窗里,一张泛黄的电报静静躺着:“彭、陈、杨并报毛:二方面军一部及贺任关刘,于今日到达将台铺(堡)、硝河城,余部明日可到。左聂廿二日廿四时。”短短一行字,写得波澜不惊,可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两万五千里的血与火。
那是1936年的秋天。葫芦河两岸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土地裸露着,等待来年的播种。22日这天,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南边走来,他们脚步疲惫,眼里却燃着火。那是贺龙、任弼时率领的红二方面军,一万一千五百多人,刚刚走过了雪山、草地,穿过了敌人的封锁线。而在堡门口,另一支队伍早已等候多时。左权、聂荣臻、邓小平——这些名字,后来都写进了共和国的史册。他们从陕北来,带着粮食、牛羊、棉衣,还有三架缝衣机。那时候,红一方面军的战士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一天三顿改成两顿,只为让远道而来的兄弟吃上一顿饱饭。
两支队伍在堡前会合的那一刻,整个将台堡都沸腾了。战士们扔掉肩上的背包,抱在一起,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红军胜利会师万岁!”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葫芦河的水哗哗地流着,像在为这一刻伴奏。
联欢会就在堡东侧的广场上举行。贺龙站在土台上讲话,声音洪亮,传出去很远很远。那个站过点将将军的土台,此刻站着人民的军队,宣告着长征胜利结束。
纪念馆墙壁上,一幅油画吸引了我的目光。画上,红军战士正手把手教当地百姓做粉条。讲解员告诉我,那是1935年8月,红二十五军经过这里时,看到当地人只会蒸、煮马铃薯,就把南方做苕粉、河粉的手艺教给了他们。后来,这种粉条被亲切地叫作“红军粉”。村里的老人常说,当年红军三过西吉,教会了老百姓做“红军粉”,那份情谊代代相传。现在,当地人仍用土豆制作粉条,这项技艺至今仍是脱贫致富的“法宝”。“红军粉”做成了大产业,一年产值过亿。红色基因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日子。
我觉得,这才是长征最动人的地方——它不仅是一次军事转移,更是一次火种的播撒。那些战士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比脚印更长久的东西:一门手艺,一种精神,一份鱼水深情。
将台堡的历史,像一条河流,从战国流到今天。它见过金戈铁马,听过丝路驼铃,也见证了那场改变中国命运的伟大会师。但历史并没有在这里停止——会师之后,红军将士从这里出发,走向延安,走向抗日战场,走向全中国的解放。
走出纪念园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线光亮,照在纪念碑的顶端,那三尊红军头像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葫芦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河边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我想起碑文上的一句话:“红军三大主力历经两年艰难困苦、浴血奋斗,终于全部胜利会师,结束了举世闻名的长征。”
长征结束了,但那条路还在。在我们每个人的脚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2016年的7月18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这里。那天也下着雨,他冒雨向纪念碑敬献花篮,习近平总书记深情地说,伟大的长征精神是中国共产党人革命风范的生动反映,我们每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站在这里,我开始理解这句话的重量。这十年,变化的不只是将台堡。西吉县退出贫困县序列,成为宁夏最后一个脱贫摘帽的县。当年那些贫困户,现在有的养牛规模从几头扩到了几十头,有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今年春节,将台堡还举办了社火大赛,贵州的苗家姑娘、福建的客家风情,和我们的春官、秧歌同台演出,广场上锣鼓喧天,回汉苗侗各族演员手挽着手,那热闹劲儿,让人不禁感叹“像当年红军会师一样”。
最让我感慨的,是乡亲们心里的那股劲儿。走出纪念广场,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孩子们在公园里放风筝,老人们在下棋聊天,年轻人匆匆赶路。这平凡的一天,这看似理所当然的安宁,是多少人用生命换来的。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有春天的气息。活着真好,而被记住,或许就是对先烈最好的告慰。
清明时节的这场追思,让我更加明白:铭记,是一种力量;传承,是最好的纪念。(作者:赵炳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