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丨月光里的姐姐
窗外的月光又落进书桌的抽屉,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的姐姐站在老榆树下,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眸,高挺的鼻梁下是浅浅的笑意,一双大眼睛亮得像盛着夏夜的星子。
姑姑总说,姐姐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姑父在姐姐上小学时因病离世,姑姑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日子清苦却从未让姐姐受过半分委屈。而姐姐,也是我整个童年里最温暖的光,比我大3岁的她,总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我,把所有温柔都藏进了与我相伴的时光里。
小时候的夏天,我总爱赖在姑姑家。晚饭后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姐姐会挨着我坐下,给我讲“毛野人”的故事。“毛野人”会藏在玉米地里,专抓不乖乖睡觉的娃娃,她讲得绘声绘色,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我吓得往她怀里缩,她就笑着搂住我,指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别怕,姐姐保护你。”那些夜晚,月光洒在她好看的侧脸上,连风都带着她衣角淡淡的皂角香,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梦境。我们会在树林里追着蝴蝶跑,会在房前屋后捉迷藏,会分享一块烤得焦焦的马铃薯,她总是把大的那半塞给我,“妹妹还小,要多吃点。”姐姐的声音清脆又温柔。
我读高二那年的秋天,姐姐结婚了,婚礼上她穿着红裙子,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姐夫是个温和踏实的人,待姐姐极好,也把姑姑当成亲妈般孝顺。看着姐姐身边有了可靠的人,姑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一个人拉扯女儿的辛酸,仿佛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婚后不久,姐姐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小家伙继承了姐姐的好样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刚学会走路就摇摇晃晃地跟在姐姐身后,一声声“妈妈”喊得既软糯又清甜。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平淡却满是幸福,我总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姐姐会看着女儿长大,会拥有一个圆满的人生。
命运却猝不及防地给了我们沉重一击。在姐姐身怀二胎7个多月的一个下午,姐夫开车带姐姐去姑姑家,途中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姐姐因为怀着身孕,伤势过重,没能等到救护车赶来,就永远闭上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接到爸爸的电话时,我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你姐姐……你姐姐她没了”,爸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得我心脏剧痛。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赶往姐姐家中。房子里,姑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早已哭干,只是不停地喃喃着:“我的乖女儿,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姐夫头上缠着纱布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这个平日里沉稳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姐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木板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长长的睫毛紧闭着,再也不会为我颤动。她的手还保持着轻轻护着肚子的姿势,仿佛还在守护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却只触到一片冰凉,那熟悉的温度,再也找不回来了。
姐姐走后,姑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10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神也变得空洞。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望着姐姐曾经喜欢待的地方发呆,手里拿着姐姐穿过的衣服,一遍遍摩挲着,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她会突然喊我的名字,问我“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不想见我了”。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心如刀绞,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如今,姐姐已经离开我们20多年了。姐姐的女儿已经长大,她长得越来越像姐姐,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长长的睫毛。每次看到她,我都觉得姐姐好像还在我们身边。
姐姐的离去,成了姑姑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成了我心里抹不去的伤疤。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姐姐,想起童年时在老榆树下,她给我讲“毛野人”故事的模样;想起她结婚时,穿着红裙子笑得一脸幸福的模样;想起她抱着女儿,眼里满是温柔的模样。那些回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一次想起,都伴随着无尽的思念与疼痛。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书桌抽屉里的那张合影,还在静静地诉说着曾经的时光。(作者:王 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