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丨油圈儿
岁月的河,淌过西北农村的日升月落,淌过屋檐下的炊烟袅袅,总有一段往事,像灶膛里未熄的火星,在心底暖着、亮着,岁岁年年,不曾黯淡。
那年,村里已经实行了包产到户,但村民的日子,还裹着几分清苦的底色,衣襟上的补丁、饭桌上的粗瓷碗,都透着岁月的朴素。秋阳把荞麦穗晒得发亮,沉甸甸的穗子弯了腰,收割后的籽粒在石碾上碾过,母亲用细筛子筛了又筛,筛去麸皮,留下细腻的荞面,才小心装进陶面缸里,缸口盖一块粗布,压上一块木板。日子便在盼望里一页页翻过,盼着寒风吹响家门口的老槐树,盼着在外念书的哥哥们,揣着一身风尘,踏着暮色进门来。
终于盼来游子归。父母一声喊,土灶房里霎时就热闹起来。父亲蹲在灶头前添柴,干硬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映红了他黝黑的脸庞,也映亮了额角的汗珠;母亲挽着袖子揉面,荞麦粉沾在她的指尖,落进面盆里,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哥哥们挽着袖口,有的擀饼,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均匀的节奏,有的守着油锅捞油圈儿,铁锅里的胡麻油翻滚冒烟,油花把面饼炸得鼓起、上色。香气漫过灶台,漫过门槛,飘出家门,引得邻家的孩子扒着墙头张望。
那年我才10岁,个子矮,够不着灶台,便和弟弟站在门口瞧。油圈儿下锅,在沸油里翻几个滚,就镀上了一层诱人的金黄,滋滋地冒着热气。刚捞出来的油圈儿烫得没法下手,哥哥塞给我和弟弟一人一个,我拿在手里颠来倒去,一边吹着气一边咬下一口,酥脆的声响在舌尖炸开,香得眯起了眼,满是快活的笑。母亲在一旁嗔怪着:“慢点吃,别烫着。”手中不停往盘子里码着油圈儿,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一罐油圈儿,码得整整齐齐,用粗布盖好,是那段清贫岁月里,最奢侈的甜。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每天摸出一个,慢慢嚼,甜香能漫过一整天的时光,成为童年最珍贵的味觉记忆。
如今,农村的日子早已变了模样。土灶换成了锃亮的瓷砖灶台,陶面缸换成了冰箱,超市的货架上,各色点心琳琅满目,包装精致、口味繁多。我吃过无数次油圈儿,却再也吃不出当年软糯香甜的味道。
直到一个冬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光洁的灶台上,暖融融的。我忽然想起那年的土灶房,想起父亲添柴时扬起的烟灰,想起母亲指尖的面粉,想起哥哥们认真的模样,想起10岁的自己,踮着脚尖,眼里满是馋意与欢喜。原来,记忆里的香甜,从来不是油圈儿本身。是土灶里跳动的烟火气,是一家人围坐的团圆,是清贫岁月里,那份挤得出甜的暖。
如今,父母已长眠在村后的坟地里,坟头的青草枯了又荣。哥哥、弟弟也都成家立业,各自安好,只是难得聚齐。唯有那段往事,像一壶酽茶,在岁月里愈发醇厚。每当想起,心底便泛起一阵暖意。那是舌尖挥之不去的甜,是时光带不走的,永不磨灭的乡愁。(作者:胡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