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丨妈妈的针线筐
妈妈的针线筐是一个旧旧的竹编篮子,底部圆圆的,像一轮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月亮。筐沿上缝着一圈褪了色的红布条,那是妈妈年轻时缝上去的,如今红布条泛着淡淡的粉,像一朵开败的杜鹃花。
筐里有好多东西。最上面是一把略带锈迹的剪刀,剪布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咬什么东西。剪刀下面是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线,红的、蓝的、黑的、白的。针插在一个小小的棉布包上,布包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那是妈妈年轻时绣的,针脚疏疏密密,像一排刚学会走路的小脚印。
小时候,每到冬天,妈妈就会把针线筐拿到窗边。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筐里的那些小东西上,针尖会亮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妈妈坐在那里,低着头,眯着眼,把线放在嘴里抿一下,然后眯着眼穿针。有时候穿好几次都穿不进去,她就会嘟囔一句:“老了,眼花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像针线筐的筐沿。
她要做的针线活儿可真多啊。袜子破了洞,她补一块布,针脚细得像蚂蚁走路。衣服开了线,她缝一条线,缝完了用手摩挲一下,像摸那件衣服的“脑袋”。有一回,我的书包带子断了,她连夜缝好。第二天早上我背上书包,缝过的地方软软的,身上也多了一些温热。
后来我长大了,离家了。有一年冬天回家,看见妈妈的针线筐还在老地方,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筐里的剪刀更锈了,线团更乱了,针依旧插在那个绣着歪歪扭扭花朵的布包上。妈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我的旧衬衫,正把一颗掉落的扣子缝上去。她穿针的时候,手有点抖,穿了三四次才穿进去。缝完之后,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然后别回针线筐的布包上。那个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衬衫叠好。她说:“你下次回来,别忘了带上。”我说:“妈,现在买件新的也不贵。”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针线筐的盖子盖上。那盖子是用一块旧头巾缝的,上头还绣着一朵梅花,花瓣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去年搬家,我翻出了妈妈的针线筐。筐子更旧了,红布条断了一截,像一根松开的手指。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我拿着那副眼镜,想象着妈妈戴着它穿针的样子。她一定又眯着眼,一定又把线放在嘴里抿一下,一定又嘟囔着:“老了,眼花了。”
后来,我把针线筐带回了城里。有一次,衬衫的扣子掉了,我翻出那个针线筐,找到了那根针和那团白线。我坐在窗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线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缝完扣子,我把针别回了那个绣着歪歪扭扭花朵的布包上。
那一刻,我觉得妈妈就坐在我旁边。窗外的阳光正好斜着照进来,照在针尖上,就像曾经看到的那颗小星星。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缝衣服的时候,总爱哼一首歌。那首歌没有词,只是“嗯嗯——”地轻轻哼着,像风吹过针线筐的缝隙,轻轻的,暖暖的。
妈妈的针线筐里,装的从来不仅是针线。它装过无数个冬日的午后,装过妈妈低头的侧影,装过她抿线时嘴角的一丝微笑,装过那些我们穿破了的、她舍不得扔的旧时光。那些针脚,细的、疏的、歪的、正的,缝住的不仅仅是一件件衣裳,更是我们一家人细细碎碎的日子。
如今,针线筐放在我的书架上。筐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剪刀、顶针、线团、针、布包,还有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有时候我经过它,会伸手摸一下筐沿上那圈褪了色的红布条。布条是凉的,可摸久了就会慢慢暖起来。
在我的心里,妈妈的针线筐就像是妈妈的手,一直陪伴着我。(通讯员:闫宝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