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人生丨吃酸梨的日子
又到了酸梨成熟的季节。
吃酸梨,是我从小留在心底的一份念想。工作之后的这些年,能如愿吃到酸梨的机会并不多,但每年酸梨成熟的时候,我依旧希望能尝上一口。
幸而今年气候格外好,风调雨顺,自然灾害较少。果树开花结果的时节,没有遭遇霜冻或冰雹,各种水果挂满枝头。酸梨也不例外,累累硕果特别耀眼。无论是农家院落里的酸梨树,还是山林间的野酸梨树,枝头都挂满了红黄相间的酸梨,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望着郊外山坡上一树树黄澄澄的酸梨,馋得我口水直流,恨不得咬上一口,以解我的“相思”之苦。
但自幼就吃酸梨的我心里清楚,刚从树上摘下的酸梨,虽然色泽鲜亮,但吃起来酸涩难咽,必须要用麦草、蒿草或棉布捂熟才能吃。于是我让丈夫挑拣个头大、色泽偏黄的,摘了放到两个塑料袋里拎回家。刚进家门,女儿便急忙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立刻眉头紧皱吐了出来,她问道:“这么酸涩,能好吃吗?”
我一边把酸梨放进纸箱,一边对女儿说:“现在还不能吃。要装进箱子盖上棉衣捂上十天半个月,等酸梨变成棕褐色,褪去酸涩味,果香浓郁的时候才好吃。咬上一口酸甜爽口,滋味会让你难忘。”
女儿听后,沉默半晌,喃喃低语道:“奶奶在世的时候,也曾给我吃过捂好的酸梨,酸酸涩涩的,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吃。”
听了她的话,我一时语塞。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是啊,在各种新鲜水果应有尽有的今天,酸梨实在算不上好吃的水果,它可能只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心中的美味,我不能要求女儿理解我对酸梨的感情,让她和我一样喜欢酸梨。
童年,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话题,每个人的童年都是独一无二的。洋芋、野菜、玉米面、酸梨,还有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是我童年忘不掉的记忆。那时能吃饱穿暖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敢奢望吃水果。我听过名字的水果,不过苹果、梨、花红寥寥几种。小时候常吃到的果子,只有杏子、野梅子和酸梨。
在那个年代,酸梨对人们而言,不仅是我们能常吃到的水果,酸梨籽还可以卖点钱补贴家用。因为酸梨籽是一味常用中药材,它有润肺利咽、健胃消食、缓解便秘的药用功效,对预防心脑血管疾病也有一定作用。
白露过后,青色的酸梨就成熟了。乡亲们忙里偷闲,结伴而行,拉上架子车,带着馍馍,凌晨三四点就动身进山打酸梨。冒着寒霜,踏着月色,一行人说说笑笑,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点点繁星如同盏盏路灯,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大家的欢声笑语惊醒了林间栖息的鸟儿和小动物,它们不时发出鸣叫,打破夜空的静谧。山路艰险,稍有不慎便有掉下悬崖的危险,可这阻挡不了大家打酸梨的满腔热忱。一路奔波,在铺满白霜的晨曦中,我们抵达酸梨树成片的山坡。
秋日的山林宛如一幅绚烂的水彩画。蓝宝石一样的天空中挂着几朵白云,各种树木混杂在一起,颜色由绿到红,渐次晕染开来,墨绿、翠绿、橙黄、金黄、深红,褐红……美不胜收。林间鸟鸣啾啾,山涧溪水汩汩流淌。找一块平地屈膝坐下,掏出玉米面馍馍咬上几口,再喝几捧清澈甘甜的河水,丝丝凉意刺骨,让人不由得打寒颤。吃饱喝足后,疲惫的双腿得到舒缓,大家背起行囊走进密林。晨雾之中,太阳金色的光辉倾泻而下,林间变得明朗起来,一棵棵高大的酸梨树掩映在密林之中。
大家先捡拾树下掉落的果子,尝一尝哪棵树上的酸梨口感更好。一个人爬上树,用长杆敲打树梢的酸梨,其余的人在树下捡拾。树下堆积的枯草落叶,好似铺了厚厚的地毯,酸梨落下来完好无损。有时还会遇到熟透后掉落草丛树叶间、已经变成棕褐色的酸梨,大家一边捡梨一边品尝。没过多久,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声响起,彼此也并不尴尬,开怀大笑。
人们熟练地穿梭在一棵棵酸梨树下,将褐色、绿色的酸梨分开装袋,直到把所有的麻袋装满,放到架子车上,用绳索捆绑妥当,才动身回家。
一天的劳作,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可看着满满的收获,想到往后能吃上一阵子酸梨,人人都很开心。回到家中,父亲把褐色的酸梨放到竹笼里,方便随时拿出来吃。剩下的则要先存放起来,首先在笸箩或是缸里先衬上一层艾草,然后把酸梨放进去,上面再盖一层艾草,放上十天半个月,酸梨就陆续捂好了。那时候天气转冷,酸梨可以存放一个月左右。
小时候的我嘴很馋,酸梨拉回来后,我就天天惦记。熟透的吃完,便心心念念惦记着还没捂好的酸梨。父亲不许我们随意翻动,他说酸梨没有捂好,掀开的过早,或是翻拣太过频繁,就会漏气,果子会变成又黑又硬的“铁酸梨”。虽然吃不到心里委屈,可我还是听从父亲的叮嘱,不敢爬上梯子私自去取。
捂熟的酸梨香气浓郁,好似天然香水,满屋飘香。等到果香愈发浓烈,就说明已经捂好可以食用了。笸箩放在半空的木架上,酸梨捂熟之后,父亲或是三姐搭着梯子上去,拣上一篮子棕褐色的酸梨。我顾不及清洗,拿起一个用手擦掉艾草叶便吃,满口酸甜,十分过瘾。
但酸梨一次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牙齿酸软,咬不动别的食物,还容易饥饿。刚吃完饭胃胀,此时要是吃上几个酸梨,不一会,胃部就会感到很舒畅。吃酸梨还容易拉肚子,所以母亲总不让我们贪吃。可我这个小馋猫,吃酸梨的时候,总忍不住偷偷藏上几个。
酸梨吃过后,人们把吃剩的酸梨核、腐烂的酸梨收集起来,用水淘洗干净,把酸梨籽沥水晒干,卖给药贩,换取微薄的收入。
把酸梨当作水果的岁月早已远去。当年吃酸梨长大的我们,如今已年过半百。曾经带着我们进山打酸梨的父母,也相继离开。每当有幸吃到酸梨时,父母的音容笑貌,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酸梨的往事,连同那段清苦的旧时光,便一一浮现在眼前,泪水不经意间悄悄漫上眼眶。(作者:马海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