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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四六爱这山，更爱这水。


于四六每次取蜜只取一半，留一半给蜜蜂过冬，他相信，人对自然的分寸就是人对人的分寸。


于四六检查蜂箱和蜂群状态。


于四六每天往返查看，防止蜂箱被其他动物侵扰破坏。


在悬崖上收割蜂蜜。

山中没有路，大多时全靠经验自己摸索。

于四六发现，将蜂箱悬挂在崖壁几十米高的地方，不仅能避开天敌，还可利用高海拔延长蜂蜜成熟周期。

泾源县有条峡谷名曰弹筝峡，因泾水撞击岩石，山风吹过崖壁，声似弹筝而得名。峡谷两岸群山连绵，山势险峻。于四六家住泾源县香水镇沙南村，紧靠群山。
爷爷那辈就在山崖上养蜂。泥巴糊的蜂箱，一个少说也有25公斤重。立夏一过，爷爷便带着父亲把一个个蜂箱背上山。沉重的蜂箱压弯了父子俩的腰，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滚落，洒满山路。而后，静待蜜满，再上山背回蜂箱。割了蜜，来年立夏后再背上去。年年岁岁，周而复始。那时候于四六还小，跟在父亲屁股后头。一会儿揪一把崖壁上的野花，一会儿往山谷里丢块石头。奔跑、欢笑，他只觉得好玩，没觉得养蜂苦。
真正觉得苦，是后来自己当了父亲，背起了蜂箱，走上父亲走过的路。他把蜂箱改了。仍是泥封的，但小了、轻了。清明一过，他背着蜂箱上山，找一处向阳的、背风遮雨的崖壁，安置得妥妥当当。有些蜂箱安置的地方，只容得下一人落脚。于四六把蜂箱抱在怀里，慢慢往下放，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蜂箱放稳了，他也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脚下是十几米的深沟。第一次站在那里，害怕得双腿哆嗦。2024年的一天，于四六的8窝蜂被山里的獾拱了。那天他进了山，远远看见一个蜂箱翻在地上，泥壳碎了一地，蜜蜂死的死、飞的飞。他又跑向下一个蜂箱，也翻了……8个蜂箱，全毁了。他蹲在那儿，手摸着碎了的蜂箱，心也碎了。又气又心疼，半天没站起来。他把碎了的蜂箱搬回家，一个一个重新糊泥、晾干，又背上山。他把蜂箱重新安置好，给每个周围加垒了一圈“防护”石头。于四六站在旁边左顾右看，伸手摸了摸蜂箱顶盖，轻声说：“这回行了，拱不坏了。”这话像是跟蜂箱说的，也像是跟山说的，更是跟自己说的。于四六养蜂和父辈们不一样，他安放在山里的蜂箱，除了修缮，没往回搬过。蜜满了，他就背着工具上山，一个一个蜂箱割。割的时候，他会给蜂窝里留一部分，保障蜜蜂“富裕”过冬。有人劝他少留点：“留那么多干啥？蜜蜂自己会再酿。”于四六摇头：“不行。冬天山里冷，花少，它们会饿着。”150窝蜂，50窝是空的。是于四六专门留出来的，放在山里的各个角落。有人问他这是干啥？他说：“给蜜蜂自己安家用的。”“蜜蜂自己会找吗？”“会，它们聪明得很。哪个地方风小，哪个地方太阳好，它们自己知道。”果然，每年都有野蜂群住进去。马桂梅嫁给于四六的时候，就知道他和山分不开。年轻的时候她也进山，于四六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搬蜂箱，一起割蜜，共同酿造着属于他们的甜蜜生活。后来有了孙子，她就很少进山了。下午三四点，于四六吃过饭就背着一把小笤帚、一把刀、两个蜜箱、一只水壶进山了。她站在院门口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天黑了，于四六若没回来，马桂梅就掏出手机联络。无法接通时，说明人还在山里头。见不到人，心里总不踏实，她就等。偌大的院子里，走走、坐坐，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八点、九点，最晚一次等到十一点多。夜深人静，三轮车的声音格外响亮，于四六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鞋底沾着草叶子，手里提着一箱刚收的蜜。“咋这么晚？”马桂梅问。“给一窝蜂挪了个向阳的地方，折腾了半天，路不好走，耽误了。”于四六放下蜜箱，喘了口气。马桂梅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饭。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烟火气升腾着，暖暖的。靠着这些蜂，于四六把日子过踏实了。弹筝峡里水好，到处是中药材和山花。蜜蜂采百花，酿出的蜜清亮醇香。一公斤蜜卖200元，不便宜。但吃过他蜜的人，很多成了回头客。有人专门从银川开车过来买。于四六不涨价，也不掺假，每年割多少就卖多少。如今，于四六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在村里置办了院落，没欠一分钱账，还带动村里8户村民养蜂。沙南村人说，老于是有本事的人。上山下山，一晃就是几十年。于四六，今年58岁了。山还是那山。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落果，冬天积雪。每年清明一过，山绿了，花开了，他就像往常一样，每天下午三四点进山。有活没活，都要去看看。看看花开得咋样，看看水涨了没有，看看蜂箱好不好。每天不进山看看，于四六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下雨天进不了山，他就在院子里来回走，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摸摸蜂箱。马桂梅笑他：“魂丢在山上了。”于四六只嘿嘿一笑，痴痴地望向弹筝峡。往弹筝峡的方向，有他挂念的蜂，有他难以割舍的山，有他风里雨里蹚出来的一条路。哪块崖壁早晨太阳照得久，哪条沟里风大，哪片山坡花开得早，哪块石头踩得住，哪块石头是松的，他心里门清。山崖边上，蜂箱零零散散。蜜蜂飞进飞出，忙着采蜜，忙着酿蜜。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稳稳站在那里，就像山的一部分。（记者：安 磊 宋 昇 潘 辉/图 闫 蓓 董文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