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谈|无言的白蝴蝶 ——读李向菊《每一棵草都被深爱过》
在诗人李向菊的笔下,每一棵草都被深爱过。那是因为人像“草一样地活着”,微小却坚韧。草尖挂着的泪珠,晶莹如珍珠,在诗人眼中,风中的苇草都拥有“遗世之美”。当一只白蝴蝶悄然飞来,向这片草地倾诉无言的衷情,我仿佛听见了生命最深沉的回响。
阅读李向菊的诗集《每一棵草都被深爱过》,我对这位相识多年的朋友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字里行间,流淌着她的人生经历、情感历程、人格品质与内心世界。三十岁之前,她失去了母亲。彼时正值事业开创期,沉重的生活压力让她对失去至亲的痛感变得麻木。然而,当她踏上文学创作之路,诗歌便成了她对抗生命苍凉与内心孤独的武器。在母亲离世的十六年间,她不断回忆、书写,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化作四十五首诗,甚至更隐秘地藏进更多诗行之中。
初读《老院湾湾》时,我便被深深打动:“突然跑过来看我的黄蝴蝶/一只是六妈,另一只是三妈/白色的那只飞得最快/应该是母亲/好多年不见了/她们爱花的样子/一点也不减当年”。她将母亲幻化为一只白蝴蝶,轻盈却承载千钧情感,令人动容。这并非偶然的意象。在《甲辰年六月的一天》中,“一只白色的蝴蝶/一直趴在窗台看我/它那低调的抒情,真的与你很像”,或许正是这种心理的最初萌动。此后,白蝴蝶成为她诗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如《登山记》中:“暮色时,望向我生活的小城/那一刻,眼中涌动的泪水/是我心中所有的甜蜜/不为别的,一只瓢虫,一直落在我的肩上/一只蝴蝶自山顶一直相随/它们是我的亲人,抚慰又守护着我”。本是寻常的生命体验,却在敏感而失去母亲的诗人眼中,化作母亲般的深情守望。
白蝴蝶的追随,有时也会“走丢”,如同我们儿时在人海中走出母亲的视线,但总有重逢的惊喜。在云南旅游时,她在《再度重相逢》中写道:“一直记着蝴蝶园的一只蝴蝶/它从那么多的人中选出我/然后站在我的手臂上久久不愿离去/是有什么深深的用意吧/它是不是我前世今生的亲人/突然和我在人海重逢/借用一只蝴蝶的眼望着我/借用一只蝴蝶的手靠近我/它是不是想到一转身/就是山水迢迢,背影模糊,不复相见/才拉着我不放……”这不是矫情,而是内心最赤诚的流露。
世人怀念母亲的方式各异,李向菊则带朋友去老屋凭吊,轻声说:“我的母亲已经去世15年/她走时刚刚58岁”(《春日叙事》)。《天欲晚》里,“这些年,她拼命地想你/吃你爱吃的食物,种你/爱过的花草”。她在阳台种满花草。每当内心难过,便静坐一下午,沉默不语。她精心养护那些花草,在《真相》中坦言:“为了养不好的铜钱草,种不活的幸福树/救不下的玻璃翠,栽不了的杜鹃花/内心充满了小小的坍塌”。这不是矫情,而是对母亲最真挚的倾诉。
她也在旧物中寻觅母亲的身影。《旧物》中,“在那些被追寻的旧物中/母亲出现了,她又挽住了父亲”;她借家乡的清水河寄托哀思,那条“母亲河”承载着用旧的时光与未曾说出的情话:“我从你的臂弯里跳下/一些用旧的时光,和一些未曾说出的情话/不是命中的节外生枝/却一直趴在言语之外”(《清水河》)。
梦境,是她通往母亲的神秘通道。《清明,写给母亲》中,“你一定不会想到/许多年后,你会经常出现在我的诗行”,朴素的话语饱含无尽思念。《小满》里,“老家废弃多年的房子终于要重修了/睡在山坡上的母亲听说了/一高兴,在我午间的梦里/出现了三次”,三次出现,道尽内心深处对母亲的牵挂与渴望。
生离死别,无法逆转。但诗歌让阴阳相隔的母女建立起新的联系,完成能量的互动。这正是诗歌最动人的力量,也是灵魂得以救赎的路径。白蝴蝶无言,却诉说着最深的爱与思念;诗歌无声,却在时光中回响不息。(作者:马君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