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占海
我曾一度怨过我的故乡——
那片苍茫而倔强的土地，
一个极难容人栖息与繁衍的地方：
风如刀割，常年呼啸不息；
雨似吝啬，久盼难逢甘霖；
黄沙漫卷，遮天蔽日，狂舞不休；
地瘠如纸，贫薄得难以攥出一星点儿油润；
人勤却困，穷得只剩下挺直的脊梁；
景致荒凉，山峁枯瘦，沟壑嶙峋。
每每回望，心间便悄然沉坠，
仿佛压着一块未融的寒冰，
久久郁结着无声的悲伤。
可我也曾在灵魂最幽微的角落，
深沉而炽热地爱过我的故乡——
那里有耗尽半生心血、青丝染霜的爹和娘；
有那贫瘠却从不言弃的土地，
以粗粝的怀抱、微薄的养分，
一抔土、一滴汗、一缕晨光，
默默将我抚养成人。
我渐渐懂得：
儿不嫌娘丑，是血脉里滚烫的依恋；
狗不厌家贫，是生命间最本真的忠诚。
多年后，我再次踏上故土——
锃亮的皮鞋踏在乡间的尘埃里，
击起微微的尘烟；
田野依旧沉默，固执地守着旧貌：
龟裂的田垄纵横如刻痕，
缝隙深处，几株细弱的秧苗正奋力探头，
在灼热与干渴中，一寸寸挣扎着生长。
我俯身，将手中仅余的矿泉水缓缓倾入皲裂的土壤；
一株弯垂的麦苗竟微微挺直腰身，
怯怯地、又分明地，朝我凝望——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在水光映照下泛起柔润的微光，
仿佛一夜之间丰盈起来，白白胖胖；
可它澄澈的叶脉里，
却浮起一丝迟疑，一缕不解，
像在无声叩问：
这久违的恩泽，可是真心归来？
刹那间，愧疚如潮，心酸似针，
齐齐涌上喉头，刺得眼眶发烫——
原来，正是这苦苦挣扎的麦苗，
正是这长年皲裂、却始终未曾撂荒的土壤，
以无言的坚韧与无私的给予，
默默托举我走出山坳，走向远方。
没有它们，何来今日的我？
泪水终于决堤，成串滚落，
砸在干涸的大地上，转瞬即逝；
我不得不深深低下曾自以为高傲的头颅，
在风沙低语中，怀念爹娘佝偻却伟岸的身影，
思念他们布满老茧的手掌与永不熄灭的目光；
也久久沉思着故乡——
那宽厚如大地、仁慈似春阳的胸膛。
故乡啊！
我爱你，爱得如此笨拙而深沉，
爱得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麦芒的微刺；
我会常来，踏着晨露与夕照，
轻轻叩响你斑驳的柴门；
我永远不会将你遗忘——
因为你是我生命的原点，
是我血脉奔涌的源头，
是我灵魂深处，
那一方永远温热、永远不可剥离的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