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弈航大学毕业那年，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站了很久。

往回看，早些年爷爷张应华骑着二八大杠满街叫卖“张应华手抓”的画面他还记得清楚，父亲张进安传承并改进了家族手艺，彭阳老家“张进安手抓羊肉”的招牌挂了几十年。回去学手艺，闭着眼都能把日子过安稳。朝前走，工程专业的文凭跟餐饮八竿子打不着，开公司、搞投资、包工程，样样从头来，步步是坎。他想了几宿，选了难走的那条。

结果输得彻底，还欠了一堆账。

公司关停后的那一年，他把自己关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扔在床头接都不接。母亲海红梅端着羊肉汤上来，敲半天门他才开。汤搁在桌上凉透了，他一口没动。母亲也不催，只说了句：“就在家待着吧，想清楚干啥再走。”

这话听着轻，分量重得很。他知道，家里那口大铁锅永远给他留着位置。

他开始走出家门帮母亲打理店铺生意，店里热气腾腾的，每天一大早就有顾客排着队等开锅肉，母亲在灶台跟前忙得脚不沾地。他站旁边看了好几天，忽然觉着那股小时候嫌弃的羊肉味，闻着竟有点亲切。一天吃完晚饭，他跟父母说：“我跟着你们学煮肉吧。”

父亲筷子顿了一下，这儿子从小嫌店里油腻腻、泔水桶臭烘烘，如今竟主动要学。母亲倒是一口应下：“妈教你。”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张弈航被闹钟“拽”起来。后厨里雾气腾腾，母亲指了指刚送来的羊肉羊头：“先洗，血水冲干净。”凉水激得他手一哆嗦，羊油糊了满掌，腥膻味儿钻进鼻腔。他蹲在小凳上仔细清洗，几个小时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后背全是汗。

有时干完活，父亲带他上市场。挑羊要看牙口、摸脊背、掐后腿，25斤以下的彭阳土山羊最好，肉嫩不膻。调料也有讲究，各地产出的调料味道各有不同，每一样父亲都抓一把让他闻了记住。接下来是煮。跟着母亲学打沫、下料，每一步工序都规规矩矩按照老一辈的指导进行。张弈航心里清楚，老手艺的传承每一步都有用意，都是数十年经验的累积，只有按照老规矩才能复刻老味道。有时母亲也在一旁盯着，他手快了下早了，母亲拿勺子把他手腕敲回去：“急啥，你爷爷传下来的火候，差一分钟味道就不对。”他老老实实退回来，守着锅沿等。

天赋这东西藏不住。几个月下来，他独立煮了一锅，肉出锅时父亲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半天，点了点头：“是咱家手抓羊肉的味儿。”母亲眼圈红了红，背过身去忙别的。

也就在这段时间，张弈航看到自家生意的火爆，萌生了想把店铺开到银川的想法。而他的想法也得到了弟弟张万年的支持。

张万年和哥哥一样，大学读金融专业，和餐饮沾不上边。毕业后原本也有稳定的就业机会，几番思量后还是决定和父母学手艺。

海红梅觉得自家两个儿子有灵气，尤其是学厨师的手艺，一点就会，一拨就通。小儿子更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手抓羊肉店开到离彭阳县城几十公里外的王洼镇上。等她知道这件事时，这家店的生意早已风生水起，口碑也还不赖。海红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想通了：儿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想闯就闯吧。

对于兄弟俩来说，父母的支持是他们创业最大的底气。张万年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开店，积累经验；张弈航和朋友合伙在银川也开始了第N次创业——把自家的手抓羊肉品牌带到数百公里外的城市里。

说起这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张弈航有开店想法的时候，一个朋友从泰国回来，约他去银川聚会。见面后，两人说起发展餐饮品牌的事，想法不谋而合。朋友说：“你家里那么好的手艺，咋不往城市发展？咱俩合伙干吧。”张弈航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爷爷走街串巷骑的二八大杠，想起父亲在老店铺里的灶台。那些年他拼命往外跑，跑了一圈才发现，最好的东西就在家里。

两个月后，店址定了。280平方米，年租金30万元。张弈航心里直打鼓，跟朋友说：“要不算了？这得卖多少手抓羊肉才能回本？”朋友拍他肩膀：“都走到这一步了，跌倒不说哎呦的话，咬着牙走呗。”

装修又砸进去30多万元。2021年1月开业，连大厨都没请好，只得先把父亲从彭阳请来救场。菜单是手写的，炒菜找亲戚顶上。头一个月生意冷清，周边全是知名餐饮品牌，旁边小店的老板问他：“你这是哪儿的牌子？敢跟这些店开一块儿？”

张弈航心里没底，可肉一锅一锅煮着，香味一点一点飘出去。第二个月开始有回头客了。第三个月，饭点时店里坐满了人。年底一算，除去房租人工，净收入六七十万元。他看着这个数字愣了半天，拿手擦了把脸，眼眶有点热。从小到大他瞧不上的这锅肉，竟然给了他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东西：尊严、底气，还债的信心。

闯出来的第一步，走对了。

日子刚顺当起来，他又开始折腾。2023年，张弈航和家人仔细商量后，决定成立宁夏万吉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统一管理、保证品牌质量，以加盟店的形式，让自家品牌走到更多地方。接着跑到浙江义乌开了家店，因为对当地完全不熟，生意并不理想。银川的店因为没人盯，客流量也往下掉。他赶紧收手回来，2024年重新装修，把店面拾掇得亮亮堂堂。

张万年也不含糊。2024年，他把王洼镇的店转了加盟，自己也在银川开了分店。哥俩平时各忙各的，遇上事一个电话就到。

为了保证传统味道始终如一，兄弟俩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彭阳拉一批活羊到银川，先放到亲戚开的养殖场里，每天店里用多少宰多少，保证肉质新鲜。兄弟俩认定：“顾客为了吃一口好羊肉，我们就做一口好羊肉。只要一步一步走稳，在哪都能扎下根。”

店里的八九个伙计，全是固原老乡。有个三营的小伙子剁肉特别利索，干了一年多跟张弈航说想回老家开店。张弈航说：“行，手艺你都会了，挂咱的牌子。”那家店现在生意红火得很。还有个固原小伙子跟他学了一年，也在老家开了加盟店。

海红梅现在有时在彭阳店里直播，架起手机跟网友聊天，笑声爽朗；两个儿子在银川各忙各的，时不时发个短视频，拍拍后厨的烟火气，拍拍排队等肉的客人。老手艺遇上新平台，火苗蹿得比灶头还旺。

兄弟俩也始终记着母亲的叮嘱：“做生意要先做人，要保证食材新鲜安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砸了自家招牌。”现在，张弈航店里每年盈利接近百万元，可他还是每天跟员工一个点儿上班，后厨忙不过来就自己上手，炒菜、剁肉、收银，哪个岗位都能顶上。

店里客人越来越多，门口又排起队。他朝后厨招呼了一声：“开锅啦！”大铁锅的盖子掀开，白气蒸腾，满屋子都是肉香。

灶上的火还没灭。这锅肉从爷爷传到父亲，从父亲母亲传给他和弟弟，咕嘟咕嘟的，一天都没断过。（记者：柳 睿  封 聪  张艺菲  袁 慧  陈佳文  赵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