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周末，天气晴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里桃花的幽香。

 灶房里烟火升腾，宋惠兰早早扎起了围裙，在案板前忙活。面粉是新小麦磨的，白细筋道，她一点点加水揉面，面团在掌心反复按压，醒在瓷盆里，油光温润。馅是韭菜鲜肉，细细剁了，拌上香油，鲜气裹着面香，在屋里慢悠悠飘着。她手稳，擀出的面皮又圆又匀称，捏饺子时指尖一折一收，褶子细密齐整，一个个卧在高粱盖帘上，饱满紧凑。

 丈夫李守义坐在正屋木椅上，刚擦完窗台，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热茶冒着轻雾。他抬头望了一眼灶房里的身影，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没多话，却是中年夫妻间寻常的点滴。两人婚龄二十有二，日子过得不张扬，柴米有序，晨昏相伴，邻里瞧着都是和顺安稳的人家。只是膝下始终空落，没儿没女，成了两人心底一层薄冰，平日不提，倒也相安无事。

 饺子下锅，沸水翻涌，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香气一下子飘满全屋。宋惠兰盛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端上桌，又摆好两碟蘸料，拉过椅子坐下，手上的星点面粉还没来得及洗掉。

 “快过来吃，饺子刚出锅，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语气柔和地说。

 李守义放下茶碗，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皮筋道，馅香入味，是吃了半辈子的味道。他慢慢嚼着，点头肯定地说：“还是你包得好吃，比外面店里可口。”

 宋惠兰脸上露出笑意，也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吃，只看着他说：“慢点吃，锅里还有。今天休息，不用赶时间，你多吃点。”

 两人趁热吃着饺子，起初气氛和谐。他说，院里该收拾一下种地了。她说，下午去集上买把新扫帚。他说，隔壁老王家的孙子会跑了，闹得很。她应一声，话题轻轻略过，不深碰。

 碗里的饺子下去小半，李守义筷子渐渐慢了，嚼着嚼着便有些走神，目光落在院角的空地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宋惠兰看在眼里，笑意淡了些许，轻声问：“咋了？不合口？”

 “没有。”他回神，随口应着，“就是吃着吃着，想起上午碰见老周，说他儿子要带媳妇回来，也准备包饺子呢。”

 这话本是家常，可落在妻子耳朵里，却轻轻硌了一下。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紧，脸上仍维持着平静：“人家有儿有女，自然热闹。”

 李守义没听出语气里的涩味，或者听见了装作没听懂，反倒跟着叹一句：“是啊，老了老了，看人家儿孙绕膝，心里不是滋味。”

 这一句“不是滋味”，像一根细针，戳破了表面的平静。

 宋惠兰抬眼，声音高了几分：“现在知道不是滋味了？早干啥去了？”

 李守义一愣，眉头微蹙：“我就随口一说，你咋呛人？”

 “随口一说？”宋惠兰的声音又提了一点，碗里的饺子还冒着余温，她却半点胃口也没了，“这二十多年，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家里哪样不是我操持？日子安安稳稳，你偏要提这些！”

 “我提啥了？”李守义也来了火气，放下筷子，“没个娃，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天天在家，除了做饭收拾，还能干啥！”

 “我能干啥？”宋惠兰霍然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多年的隐忍、委屈，心里说不出的痛，顺着这顿好好的饺子，一下子炸开了。碗里剩下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屋里的温度却瞬间凉透。

 她盯着他，眼睛发红，却没掉泪，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把藏了多年的伤疤硬生生揭开：“我能干啥？你还好意思说没有娃！十年前，你天天和那些人凑在一起打牌喝酒，回来后却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到处找毛病。我怀着孕，家里的羊下了羊羔，我去找你，你当着一屋子的人对我一顿打，导致孩子流产再也怀不上了……”

 李守义脸上的火气瞬间僵住，眼神猛地一空。

 宋惠兰站在桌旁，胸口起伏，除了掩面抽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院里静悄悄的，两碗饺子半凉半热，香气僵在空气里。（作者：马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