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马金霞还等在球场边。

 7月28日，西吉县沙沟乡中口村，一场乡村篮球赛刚刚落幕。上海电力大学带队老师刘姝走出来时，一眼看见了她。

 “马金霞！”刘姝喊了一声。

 女孩快步迎上去，递上一枚亲手做的书签。

 几天前，两人在一次公益研学中认识。马金霞告诉刘姝，爷爷常年生病，出门得有人跟着，不然就会走丢。从那时起，她就想以后当一名医生。刘姝问她将来去哪儿，她说：“想回到家乡，守着家里人。”

 “老师支持你。”

 马金霞听说实践队要在村里办篮球赛，那天专门赶了过来。

 从上海到固原，1600多公里，坐火车要一天一夜。这条路，上海电力大学的师生每年都走。今年，是第十年。

 推开一扇窗

 7月15日，15名师生从上海出发，16日抵达固原。十几天里，他们带着孩子们做科普、走访红色旧址、入户调研，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在中口村的一周里，队员们把课堂搬进了固原市科技馆和图书馆。新能源课上，孩子们头一回摸到互动展项，盯着屏幕不肯走；图书馆里，老师一字一句纠正着普通话发音。最让他们兴奋的，是拼装舰船模型——山里的孩子，第一次把目光投向远方的海。一艘艘模型在小手里成型，有个孩子举着问：“海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们去西北农耕博物馆，看祖辈怎么在这片土里刨食；去彭阳县古城镇小岔沟，在红军走过的旧址前听长征故事；去任山河烈士陵园，把亲手折的小白花一朵一朵放下。活动尾声是一纸信笺，寄往山海两端。一个孩子写：“想出去看看世界，再回来。”另一个写：“谢谢哥哥姐姐跑这么远来陪我们。”

 走之前，刘姝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一个男孩。男孩从没出过山，没见过海，觉得“走出去”是做梦。刘姝没讲大道理，一张张给他看收藏的往届学生的照片：走出大山的学子、进博会上的志愿者、各地奋斗的年轻人。男孩的眼神慢慢变了——灰暗褪去，光亮浮了上来。

 “我们想给孩子推开一扇窗，让他们知道山外还有新天地。”刘姝说。

 这样的对话，这支队伍十年间有过很多次。

 从黄浦江边到六盘山下

 2016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冒雨前往西吉县将台堡，向红军长征会师纪念碑敬献花篮。消息传到上海电力大学，一群师生坐不住了。六盘山、将台堡，这些书本上的名字，变成了心底的向往，他们决定去看一看。

 这一走，就是十年。“第一届队员回来说，这里土地贫瘠，却养着最硬气的人。”刘姝今年第一次带队来固原，但这十年的故事，她早已熟悉。作为实践队的指导老师，她翻遍了十年的实践资料，对每一年的故事都了然于心。

 每年暑假，一批学生加入，老师轮换，车票上的目的地没变过。

 最先做的是教电商。“固原好东西不少，但外面的人知道得不多。”刘姝说，队员们进村手把手教老乡开网店，怎么注册，怎么拍照，怎么上架。有的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学生就坐旁边，一步步点给他看。

 2020年8月，原州区头营镇新时代文明实践所。各村致富带头人坐在台下，线上还有各乡镇的创业大户和个体经营者通过直播观看。队员孙日图把微店的操作拆成五步——注册、装修、认证、上架、推广，一步一步演示。培训结束，一个村民拉住他，说想开微店。孙日图手把手帮他注册、填资料，当场把店铺开了起来。带队老师许晓天又建了“原州区电商扶贫”微信群，老乡随时问，学生看到就回。

 2021年7月，实践队走进中国消费扶贫生活馆固原馆选品。他们了解到，这里的商品都有门槛——质量得过关，得是扶贫产品，还要能带动当地经济。两天后，“原州原味与你相遇”直播上线。红枣、枸杞、黄牛肉干搬进直播间，队员从产品背后的扶贫故事讲到品质。一场直播吸引了3100多人观看，卖了几千元。

 比卖货花时间更多的，是和孩子们在一起。

 2019年世界读书日前夕，实践队联系学校团委，组织了一场“电娃公益跑”。百名大学生冒雨参赛，用捐步换了400多本书，送到将台堡镇中学。带队老师许晓天说：“读书能医愚，能砺志，能致远。固原我们来过好几次了，从捐物资到捐书，想的是怎么帮他们走得远一些。”

有一年在移民村，队员们给孩子们讲北斗卫星是怎么飞上天的，讲外面的科技发展到哪一步了，还带着做小实验。课上完，队员和义工搬出蛋糕，给孩子们过集体生日。烛光亮起来的时候，有孩子小声说，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们过生日。

 山上有黄土，还有风和光

 这几年，实践队把更多精力投到能源科普上。固原的风电光伏产业正在崛起，这正是上海电力大学的专长。队员们把光电转换、风力发电、储能技术的原理，设计成孩子能懂的实验——光伏小车怎么跑，风机叶片为什么转。课堂从小教室延伸到科技馆展厅，孩子在动手操作时感受清洁能源。十年下来，这样的课开了几十场，覆盖上千名青少年。队员们说，不一定非要让他们学电力，是想让他们知道，家乡山上有黄土，还有风和光。

 十年间，先后有150多名师生参与。每年7月出发，准备从三四月开始——总结复盘到年底，过完年打磨方案、面试新队员，一届传一届。

 宁夏义工志愿服务联合会固原站站长孙连忠见证了这十年。2016年，孙连忠第一次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时，并没当回事。“大学生嘛，暑假转转就回去了。”结果第二年又来，第三年、第四年，到今年第十批。“他们不是来玩的。”孙连忠说，一年一个重点，从脱贫攻坚教电商，到后来做科普，这两年又讲风电光伏，“在给地方干实事呢。”

 孔令祺是上海学生，头一回到西北。“一下车就觉着，这儿的人热情，天也凉快。”他给孩子们上完能源科普课，看着他们做完实验还不肯走，围着他问东问西。“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他想了想说，“就是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刘姝说，很多城里学生头一回见连绵的黄土山、堆成小山的玉米，兴奋地围着拍照。有人因为气候干燥加上轻微高原反应睡不着，但第二天一早照样起来备课，没人说要走。这些天实践下来，他们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刘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学生们跟刚来时不一样了——吃得了苦，也懂得了自己为什么来。

 老乡常拎两袋杏子过来，给“娃娃们”尝尝。村里人喊他们“娃娃”，他们喊村里人“哥哥姐姐”。

 十年，有些变化是看得见的。村里的乡亲，从“养牛比供学生实在”变成了“再难也要让娃娃读书”。山也绿了。从光秃秃的黄土梁，到满眼青绿，不过十年。

 而那些曾在信笺上写下“想出去看看世界，再回来”的孩子，十年间长出了一茬又一茬。马金霞就是其中一个。刘姝把那枚书签夹在笔记本里，也夹进了一个女孩对家乡的承诺。

 一届届队员懂得，来不是做一次活动就走，得把这里的事带回去，讲给更多人听。

 十年前，一群年轻人被长征精神感召，从黄浦江边来到六盘山下。他们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帮老乡卖货，带娃娃做实验。就这么一年一年，走到了第十年。

 九十年前，一支队伍翻过六盘山，走向陕北。九十年后，另一支年轻的队伍沿着同样的方向，用十年走出了自己的长征路。

路的这一端，有人出发；路的那一端，有人等待。（记者：余亚丽 潘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