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

母亲的手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9-03-15 09:42:17 编辑:张立慧

王平花

  下了班,做饭、打扫、洗漱,等一切做完后,才感觉腰疼,胳膊一阵阵酸,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用双手捶打后腰。儿子就坐在我旁边,全神贯注在电视荧幕上,何曾注意到我。我说:“替我捶捶呗!”

  “捶哪里,几下?”他说,但目光依然未离开电视。

  “你看着办,随便。”我生气地说。

  显然感觉到我不高兴了,他慌忙站起身,笑笑说:“原来妈妈腰疼呀,那我给你捶五十下,但你得付我报酬。”

  “要说报酬,那我抚养你这么大得算多少钱?妈妈一天这么辛苦,让你帮着捶几下,就想着要收费,给长辈做点事就这么不愿意吗?……”

  “好了好了,我给你免费捶。”他不耐烦打断了我喋喋不休的说教。

  于是,他双手在我后背像擂鼓似的,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密集而有力的50下不到十秒钟就完事,他双手一摊:“捶完了,累死我了,剩下你自己捶吧,我写作业去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叹了口气,这一代孩子真是不知道体谅父母啊,要他们对我们杖履追随,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作为70后、80后,已经和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我们,需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勤锻炼、多保养,不要想着倚靠后辈,不然你会感到无比的凄凉、心酸、孤独和无助。

  自我怜悯的同时,我又冷静地想想,自己这般大时,可曾尽过一天做女儿的孝心?

  自我记事时起,母亲的手就无所不能。她整日地忙碌,从家里到厂里,从白天到晚上。

  先从我们的一日三餐开始。那时家里的厨房不像现在是在通了暖气的楼上,随手打开就有热水,而且用的是不伤手的中性洗洁精,更讲究一点的主妇还会给手做双重保护——抹上护手霜,戴上橡胶防水手套。当时的母亲可享受不到这种优待,在四处透风的厨房里,一双手终日泡在冷水中,洗锅用的是碱水,手通红起皮不说,还容易落下病症。可当年的母亲,全然顾不得。在父亲常年跑运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母亲一人张罗的情形下,她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为自己着想。

  白天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时间对母亲来说依然是不够用的,于是,像洗洗、补补之类的活儿便被放到了晚上。安顿孩子们睡下后,母亲在外屋将我们脱下来的衣服泡在洗衣盆里,开始一件一件地就着搓板洗,夜深人静,那“嚓嚓嚓、嚓嚓嚓”的洗衣声成了儿时最深刻的记忆。那时的我总搞不明白:母亲每天最后一个端起碗,最后一个上的床,却总能做到第一个放下碗筷,第一个起床收拾。因为不明事理,竟天真地以为母亲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只要母亲出马所有的事都不是事。母亲也正如我心所想的那般“强大”,出色地尽着一位家庭主妇应尽的所有职责,可母亲又非全职主妇,她还要去服装厂上班,为家里挣来几十块钱的生活费。

  母亲上班也是一刻不得闲的。上个世纪80年代,“劳保”风靡一时,作为服装厂的工人,母亲每日趴在缝纫机上加班加点才能保证工作量的完成,下班回来已是筋疲力尽。但她从不言说,只是坐在沙发边上,自己揉揉这儿,捶捶那儿。我们姐妹跑出来、追进去全都看在眼里,却不曾有一人主动上前帮她按一按、捶一捶,现在想来,当初的我们跟现在的儿子有何不同,懊悔、愧疚的同时,更觉母亲的辛苦与不易。要知道,如此劳累的她,每每回到家里,还要“吧嗒吧嗒”地继续踩着家里的缝纫机,为我们缝制衣服。因为母亲手艺好,心灵、眼明,当时不论流行什么款式,她只要拿到手里看上几遍,都能照样裁剪缝制出来,所以,在那个成品衣服还较匮乏,主要靠裁缝部“私人订制”的年月,我们姐妹穿得都是最流行的服装:花边白衬衫、红色背带裙、蓝色背带裤、小西装、连衣裙......这些具有年代标签的衣服让我们姐妹在同龄人中赚足了眼球,可母亲却因长时间趴在缝纫机上做活,在不知不觉间竟患上了严重的骨病,让如今的她整日不得安睡。

  这些年来,母亲一直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准时收看《新闻联播》。因为不识字,母亲不懂读书、看报,但不想成为“睁眼瞎”的她最终选择通过《新闻联播》来知晓国家大事、方针政策,所以,这段时间也成为了母亲难得清闲的时候。7点钟《新闻联播》开播声一响,母亲就放下手中的活,倚靠着躺坐在炕边,一边看一边织着毛衣。人虽闲着,但心不闲,看着我们仨来回晃荡,她忍不住又开始念叨,“再不乱转了,赶紧去写作业。要好好念书呢,将来有‘一碗饭’了,才能不看人脸色、不受苦。我想念书得很,那会儿穷着念不起,现在条件这么好……”没等母亲这些“老掉牙”的话说完,我们就回到了隔壁自己房间,但照样打打闹闹,不到睡觉时间,作业终是写不完的。至于母亲劝学的一番苦心,别说体谅就是好好寻思一下也不曾有过,现在想来真是汗颜。自己当初都未能做好,如今何以说教儿子。

  岁月流逝,转眼间,我也到了母亲曾经的年龄,同样面对着来自家庭、单位、社会的诸多压力,终日辛苦奔波,但所不同的是,在如今生活条件大为改观的当下,我却没了母亲当年的忍耐与包容,已无法做到和颜悦色地对待家人尤其是孩子。

  如今母亲那双麻利、能干的手在生活和病痛的侵蚀下变形——手背青筋暴凸,皮肤褶皱、褐黄且布满斑点,肿大的指关节已经限制了其自由伸展的能力,可即便如此,这双手依然负责着父亲的一日三餐、生活起居,节奏放缓,但依然忙碌。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我们购买了洗衣机、压面机、电饼铛……但母亲依然惯于用手打理一切。每次回家,我们都埋怨:“机器买来就是用的,你放着不用,非要自己干,那么劳累干啥!”母亲不恼,笑盈盈地说:“机器是好,但你爸已经习惯我这双手了。”其实我们何尝不明白,不是母亲不想用,只是给父亲的东西只有经过那双手之后,她才感安心。

  一想到终有一天,我的手也会渐渐老去,变成母亲那双手的样子,就心有不甘,多生抱怨:“为何要让自己如此辛苦,为何不像别人家一样也雇个保姆,实在不行每天可以叫外卖呀……”可想归想,一到做饭时间,又会不由自主地赶回家走进厨房,一通忙活后,爷俩也到家了。饭菜端上桌,看着他俩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不错”“真香”的赞叹时,一股满足感涌上心头,一扫之前所有的抱怨与不满。是啊,能让家人每天吃得舒心、过得开心,一双手糙一点、老一点又如何呢?母亲的一生是这样,我亦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