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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丑爷(下)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9-01-15 09:20:19 编辑:张立慧

铁凝

  老丑爷的嗜好较老伴高雅。他年幼时在城里上过“高等”,不仅能读懂通俗文学的《施公案》《彭公案》,且能读懂半文言的《三国演义》。老丑爷的读是为了讲,讲便成了他的嗜好。他的口才和表现能力无论如何都是可以和当今的专业评书演员相匹的。他精选出来的段子情节紧凑、跌宕有致,讲述时再搀些当地方言,确实能使听众进入一个理想的境界。各种年龄层次的乡亲常把老丑爷挤在一个角落“激”他,受“激”便是老丑爷最最得意的时刻。他将情绪稍加酝酿后,张口便可出奇制胜:“话说圣上丢了三桩国宝,就给施大人施不全下了一道圣旨。圣旨下,施大人一跪跪在地溜平,大太监把圣旨唰一打开说:‘施不全听旨,找着三桩国宝,高官捡做,骏马捡骑;找不着三桩国宝,居(举)家犯抄,河(活)灭九族,连你施不全的官职一抹到底。’”

  圣旨的原意或许书中不曾记载,但经过老丑爷精心杜撰,便成了这个段子中的精华。能否一口气道出,更是考验讲书者功夫的所在,老丑爷每次都是一口气读完的。然而这个段子却不是老丑爷最喜爱的段子,他只需稍施小技便可收到意想的效果。他最喜爱的段子当属关云长挂印封金,直到过关斩将。那是由他的真情实感谱写而成的,当然,也不是任何一个场合都能将他激得开口。那要看听众的层次和相应的环境气氛。那时他仿佛关公的化身,他那高大的身躯,有些弯曲的双臂,那多肉的涨红着的颧骨,那铜钟样的声音都一齐调动起来了。人们不只一次看到他声泪俱下地讲完,用两只飞出棉絮的袄袖撮着眼睛,半天才能归于平静。

  冬夜漆黑无边,老丑爷在他的小屋里,面对如豆的油灯,用他的声音他的泪,用他那投印在黄泥墙上的巨大身影,为乡亲创造出一个神秘、生动的世界。人们忘记了身上的寒意和家中的空锅,和他一起诚心为古人担着忧愁。

  老跟反对他讲“挂印封金”,她说那要伤身的。她常常突然出现在老丑爷的面前,轰开观众对丈夫说:“还讲,能当吃当喝?你这也算是为‘嘴’伤身。”

  人们回味老跟的话,这才想起老丑爷为关云长付出的心血,仿佛做了一件对不起这二老的事。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双手抄进袄袖,摸黑回家。

  老丑爷并不在意老跟的斥打,仍然愿意听到听众讨他的撺掇。英雄无用武之地就等于不是英雄。

  老丑爷并非没有将施不全、关云长和吃喝联系起来过。那是1960年。那时,当他彻底和疙瘩汤、烩饼决裂后,曾下决心下海入梨园,赶集上庙会摆书场,谁知终因对于“一天等于二十年,举国都已进入共产主义”的精神准备不足,受到县文化馆的干涉而告终。他没有新段子献给那个时代,之后也没人再撺掇他讲书了。后来加上那个枣树行也被砍伐一空,老丑爷和老跟就像和这个地球割断了联系。只有他们院里那棵“大荷包”不知用什么办法保留了下来。夏天中午时,人们偶尔还能听见老丑和老跟为孩子上房摘枣发出的呐喊。那自然已不再是小三股们。老丑爷声音照样洪亮,但细心人能听出那是缺少底气的。

  我只见过老丑爷一面。那年我回到了老家,受到了乡眷们的特殊待遇,连请我吃饭各家都要“排队”。

  老丑爷不在排队之列,但我总要去作拜访的。

  那棵“大荷包”果然还在,树皮黝黑,树叶却繁茂。据说枣树生长慢,形状难变。我猜它和我的父辈——小三股偷枣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老丑爷的房子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得多,听人讲是被老丑爷“吃”去的,先吃外面的辰砖,再吃些檀梁,最后只剩下一个形状不明确的角落,像蹲在地上的一个立体锐角。老丑爷就从那个角中走出来,把我让进去。

  角中仅有一炕,炕前一口空大的深锅,炕沿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婆儿,头发打着绺儿,脸上皱纹繁多,很细碎。这当是老丑奶奶了。老丑爷身板虽显佝偻,但高大的身躯和这个三角地带仍然显得很不协调,一头雪样的发茬,将颧骨衬得更红。我免却“老丑”和“老跟”,只叫过爷爷和奶奶,他们亲热地叫我“妮儿”。这是老家对姑娘们的昵称。

  “妮儿,你看你爷爷。”老丑爷说。

 他不愿使我看穿他们的不景气,但这又是无法掩饰的现实。

  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出于礼貌问问他们的生活和身体。

  “好。”老丑爷说。

  “好。”老丑奶奶说。

  幸好屋里刹那间就挤满了人,半大姑娘居多,大都是老三股的后代们。人们多年不听老丑爷讲书了,这次趁我来,他们一定要撺掇他讲一段给我听。

  我不想加入这撺掇,总觉得老丑爷是我的长辈,况且这房子、这炕、这口锅……但是撺掇的人更多了。除年轻人外,堵着门的还有不少长者。人们一面撺掇着老丑爷,一面观察着我的眼色,那眼光像是对我说:因了你老丑爷的存在,你应该兴奋;又像是说:你不是作家吗?和老丑爷总有些职业的联系吧。

  我不知老丑爷的热情是怎样被激起来的,一切迹象证明,他是蠢蠢欲动了。他在那唯一的旧木圈椅里局促不安起来,颧骨绯红,眼里跳跃着火花。人们感应到了那火花的不同一般;面对一个远道而来、被称为作家的晚辈,老丑爷终究又忘却了“为嘴伤身”,也忘却了1960年被县文化馆轰出县城的“前科”。

  “这云长自从挂印封金、离开曹营后,保护二位皇嫂就上了路。再者,那赤兔马日行千里……”

  这当然是一个高规格的开始。人们立即雀跃了,眼里都跳跃起火花。再下面当是“过关斩将”了。

  我有幸听完了老丑爷的段子,他的选材、取舍、叙述才能果然不凡。但我心中却充溢着几分凄凉。那故事我最多只听进了三分之一,其余时间只是走神。我无意中还发现,就在和那盘不方不正的土炕濒临着的窗台上,散落着几颗大枣,那便是大荷包吧?也许是灶膛的烟火将它们烘烤得时间过久的缘故,它们并不是我脑子里旧有的那种大荷包。它们显得干瘪、瘦弱,和所有枣子没什么两样,它们使关云长过关斩将的形象,显得也不那么英武了。

  有人喊我吃饭了,人们也四散开去。老丑爷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两条弯曲着的胳膊,说:“妮儿,在……这儿吧。”意思当然也是吃饭。我再次看看炕前那口黑洞洞的空锅,只是说以后吧,我还有机会回来。

  这时老丑爷麻利地爬上炕,从窗台上收敛起一把枣,一面往我口袋里塞,一面说:“大荷包。”

  我把手斜插进衣兜,从那棵大荷包下走过。干硬的枣枝将蓝天割成无数无形的块,我回头望望二老,映衬他们的便是这面被枣枝割得细碎的天空。

  我离开老家不多日,就传来老丑爷去世的消息。他一生从不得病,也从未吃过药,人们说是无疾而终。中三股的这一股,算是永远地消失了。

  老跟依然活着,没有人再去骚扰那棵大荷包。活着的人再无机会听老丑爷讲书,夜也不复那样漆黑、神秘。晚上,人们都坐在电视机前去看世界,从那玩意儿里,连七名宇航员离地几十秒就丧了生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