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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四次选择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11-29 09:20:04 编辑:张立慧

蒙彦琼

  回顾父亲的人生,最令人唏嘘的是他四次急转弯式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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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7年,父亲蒙昌华出生于震湖之畔蒙集村一所新夯的堡院里。旧院毁于1920年海原大地震,院后的背山走了,8对牛的家底,数十担的莜麦、谷糜,火焰一样的光阴埋进了黄土。与此同时,黑山咀子下的平川上冒出了十里平湖,这就是后来的震湖。堡院的年龄长父亲3岁,震湖又长堡院3岁,震湖、堡院和父亲后来就成了这片故土上厮守百年的发小。

  父亲9岁时,务弄庄稼的担子已经落在了他肩上,早上鸡叫三遍起床套牛耕地,下午还得跟着奶奶下地,回家后又忙着要清扫牛圈、割草、挑水……扁担的一头是黑漆瓦罐,一头是大木桶,这副沉重的担子,父亲一直挑到当兵。

  后来,日子越来越艰难。14岁的父亲准备去给别人扛长工,可一年的工钱连一担麦子都买不来。他只得自个儿托阳坡里的汉川老汉,顶了龙川堡张家的兵役,把自己换了900个银圆。

一个14岁的孩子,在亲人哭声中背井离乡,远离了震湖,一步一个脚印,翻越六盘山,然后一路向西,穿过了漫长的河西走廊,千里跋涉到了新疆,在国民军第42军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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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受不了军官的欺压,父亲3次逃了出来,在兵荒马乱中勤工俭学。在乌鲁木齐新疆语文学校毕业后,到新疆邮电局工作。解放后,老人积极上进,被发展为第一批共青团员,还担任了邮电局共青团组长。

  1951年,父亲收到了一封家信,奶奶因为日夜思念他,经常以泪洗面,最后双目失明。父亲做出了人生的第二个决定,回到了阔别10年的故乡。

  亲人的苦难和生活的艰辛把他的心牢牢地拴在了故乡的土地上,再也没有回到新疆去。父亲在大队当过会计,种过地、植过树、做过裁缝、当过羊倌,养育了13个儿女(两个是去世的叔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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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荏苒,儿女们先后成家立业,转眼已是古稀之年,父亲做出了他人生的第三个决定,步行300余里到平凉崆峒山出家。

  父亲和寺院有缘。第一次从国民党军队逃了出来,武威城北的海仓寺收留了他,在寺办小学里念书。校长经常帮他找活,业余时间给别人拖土坯挣学费。第二次逃离军队后,在酒泉钟楼寺学习。第三次从军队上跑出来时,昌吉(乌鲁木齐)红庙子寺里的老和尚把他藏到大殿的屋顶上,躲过了追兵的搜查。这份缘

  多年来一直深藏在父亲的心中。古稀之年,父亲徒步来到崆峒山,受戒皈依,成为居士。父亲平日劝人向善,晚年享受天伦之情,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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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人欢马叫、鸡鸣犬吠的村庄日渐萧条。年轻人走了,小孩们都进城读书去了。父亲拉开了架式要厮守着大院,没有丝毫退让,我最小的侄女进城以后,他还坚守了一段时间。那时,堡院里陪伴他的是一只花公鸡和一条黑狗,夜幕降临的时候,花公鸡卧在黑狗的身上,共度乡村寂寥的夜晚。

  去年夏天,父亲已是91岁高龄,身体还硬朗。我想趁着自己年休陪他去一趟新疆,了却老人的夙愿。父亲却说想去北京,看一眼天安门,余生再无憾事。原来北京才是老人家心中的圣土,过去谈到政见,父亲有一句口头禅:“谁如果说共产党不是,我认为他没有良心。”

  儿女们持反对意见的多,这样热的天气,这么大的年龄,出了事怎么办。可父亲认定了的事,谁也拗不过他,趁着大哥赶集的空当,父亲催促着我俩上了路。

  7月15日一早,我开车带着父亲赶到定西,乘坐宝兰高铁踏上了进京的旅途。高铁以300公里的时速贴着大地飞驰,父亲趴在窗前没有休息。他在寻找,寻找年少时行过军、驻过营的

  山川城镇。他在阅读,翻阅八百里秦川、中原大地、黄河流域。他在回味,回味洛阳、安阳、邯郸,回味这些古城里上演过的故事。

  在故宫,老人穿梭在朱门红墙和历史传说之中。两名来自加拿大的夫妻,通过导游邀请父亲合影,老人说了句“nicetomeetyou”,大家都笑了起来,父亲年轻时学过的英文至今未忘。北京的气温已近40摄氏度,老人游兴不减,去了颐和园,看了天坛,远观了水立方和鸟巢。

  老人年轻时爱唱京剧。解放初,他是新疆邮电局京剧娱乐班的骨干,自编自演过新剧。回来后,日子虽过得艰辛,但在农闲或者雨天,仍要哼上一段。所以,这次在北京看京剧是出行前计划好的。梨园剧场在宣武区虎坊桥,到剧场一看,观众大多是老外。粉板上写着三出戏:《狮子楼》《天女散花》《挑滑车》。悠扬的唱腔,过人的功底,引来不绝的掌声。剧场的空调温度太低了,怕老人着凉,我从建国饭店的礼品店买了一条大红的披肩。演出结束后,几个老外抢着要跟老人合影,大鼻子蓝眼睛搂着大红披肩的白胡子老人,在国粹京剧院留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中国元素。此次出行,老人彻底改变了对老外的看法,他的评价是:有礼貌、热情。

  北京之行结束的前一个早晨,老人又一次来到天安门前,长安街车水马龙,广场四周游人如织。这一天人民大会堂有外事活动,新华门前旗帜飞扬,音乐喷泉在朝阳中竞相绽放。

  父亲长时间安详地坐在花坛边上,他说自己能够感受到祖国心脏跳动的脉搏,也触摸到了光阴的流逝。 (作者系国家能源宁夏煤业集团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