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

永远的老师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11-29 09:18:18 编辑:张立慧

张玉良

  1985年,我15岁,考上了固原师范。开学一周还不太适应,正是最心急的时候,有一天,班主任喊我:“张玉良,朱老师看你。”

  朱老师是我们村的,师范毕业后留校,当时正在固原师专进修。他穿着蓝制服,很干净,个头很高,很瘦,眉毛很浓,嘴角有笑窝,特别是凝视我的时候,很亲切。我不知怎么问候他,他先说了:“玉良,不要心急,好好学习,心急了,来师专玩。”我连连点头:“不心急,不心急。”好像再没有多说,他走了,高高的背影走出了校门。

  过了两个月,我去找朱老师。他住学生宿舍,让我坐在床边,倒了一大杯白开水。一会儿,他去灶上给我打来羊肉包子,很大,咬开皮儿香气四溢。我连声说香,朱老师说:“香了多吃几个,常来吃,我给你打。”

  1986年,一个秋天的周末,我去找他。屋里有淡淡的墨汁味,摆满书的书架是最显眼的家当。他铺开麻纸,让我练习写毛笔字。我写了几个字,写不好。朱老师发现我不感兴趣,说:“不想写看书去。”我说:“看什么书?”他指着书架,“这里面的书你选,看完再换。”我找了一本书,是大学中文系的《现代文学作品选》,拿到宿舍开始读起来,以前不知道的现代文学名家的作品,我读到了,特别是一些革命作家,如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等。读完赶紧去换。在不知不觉中,我囫囵吞枣式地读完了朱老师书架上所有的书。

  又一个星期天,阳光晒软了柏油路。朱老师不知从哪里来了雅兴,“走,玉良,我带你转街走!”他骑上车,带我到古雁市场,找到卖书的摊点,开始翻看,最后他给我买了当时不容易买到的张贤亮所著《早安,朋友》,骑着车带我回来了。

  1988年,我听师范毕业的学生说,自学考试可以拿到大学文凭。我请教朱老师,他说:“可以的,你先去固原招办,看考啥科目,报上名去考,秀才不中举原疤疤在呢。”我很高兴,偷着报了名,考的是《现代汉语》和《文学理论》。没有《文学理论》教材,朱老师说:“你先别急,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呢,师范的老师也在参加自学考试,借来你看,你记些,再抄些。”借来后,我一边看一边抄,抄得我手疼。一天,朱老师说:“玉良,你白天看,晚上我给你抄。”他给我抄了几十页,字写得潇洒又美观,至今我还保存着手稿。考试的时候,朱老师不知哪儿给我找了一顶帽子,“你戴上,别人认不得。”那时不允许在校生考,所以我还是担心,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别怕,又没去做贼,抓住了不考得了。”走到师专考点,我戴上帽子,尽量盖住脸。三个小时的考试我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凯旋而归。朱老师问:“答上着吗?”我说:“答上了,不知道对着吗?”“答上就好。”他鼓励我。现在想来,这一切是他给我借的书的功劳,是他跟我一起抄书得到的启迪,是他那种最质朴的教导。

  《文选与写作》的代课老师病了,朱老师替他上了三周课。他迈步走向讲台,明亮的眼睛扫视一下同学,“坐下”,开始上课。第一堂讲的是杜甫的《登高》,他板书“登高”二字,明晰大方,高字还是繁体字,这两个字至今我记着书写的位置,笔画的走势。他讲“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一联,讲了八层意思,分析了杜甫为什么是“诗圣”,他的诗为什么是“史诗”。我理解了“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意思,我对中国文学的真正喜欢,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毕业后,但凡到固原,总要看望一下朱老师,他还那么清瘦。2001年,他调到宁夏师范学院任教,2007年被聘为正教授。知命之年,更是勤奋地习帖练字,书案上铺着宣纸,常常墨迹未干,还专门给我写了《陋室铭》,“何陋之有”四字写得更重一些,是希望我在山沟里努力学习,保持高洁品格,给老百姓的孩子好好教书。

  一次,他请我吃饭,还提着一瓶酒,说:“咱俩就喝这一瓶,不多喝。”我听老师论古评今,吟诗高歌,听他指点:“你很有天分的,在山里可以静下心来读读书,做好人是难的,但长远。”喝完酒和老师回家再聊,几个小时就不觉地过去了,甚至抵足而眠。2013年,我开始进行民俗散文和教育论文的写作,每写一篇,总是发给朱老师,他给我评析,甚至改正写错的字。不恰当的句子,他用红色字体标出来;拿不准的,打上问号。2014年,老师已56岁,主持国家社科项目《六盘山春官词的研究》,以浩如烟海的春官词为研究对象,挖掘中华传统文化的美,其良苦用心令人敬仰。他把古代春官词发我,以期我对这一内容再有所研究。

  他的学生多,受他帮助的学生也多。上世纪80年代的师范生,都是中考先录取上中专的,没有机会进大学。他鼓励学生参加自学考试,多读书,把老百姓的娃娃教好。我在西吉县夏寨中学教书,他托人把《古汉语》教材,还有一封信给我,说转交给另一个在偏城乡教书的学生。他书架上的书学生借得多,他带给学生的书也多,自己掏腰包的钱他也没有计算过,或许无法计算吧。在西海固的每个山坳里,都有一所小学,这所小学或许就有一个他的学生,无论多么偏僻,他的关爱都能通过书传递到。

  我知道,朱老师十四岁高中毕业,从民办教师到教授,以中专学历的基础,讲学、论文,出书,承担国家科研项目,始终不懈地学习、耕耘,把每一位学生的教育当作自己的事业。今年11月,从教四十五载的朱老师要退休了。我忆起老师的点滴,权当是对老师三十四年教导的一点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