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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恩师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09-04 09:05:31 编辑:张军

赵炳庭

  光阴似箭,往事难忘。几位恩师的形象总是在脑海中萦回,深藏于心中。时间已过去30多年,但他们的言传身教一直激励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求真向善,砥砺前行。

  1978年初,我接到了录取到固原师范的一纸通知书。

  欧阳端清是我在师范就读时的第一任语文老师,先生是湖南株州人,1958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

  先生说话略带湖南口音,他有为人师者的良好风范,总是满脸微笑,待人和蔼热情,永远是不急不躁,温文尔雅。我对先生讲《陈情表》的印象特别深刻。在这堂课上,他让一位同学站起来朗读。此同学读毕,只见他微微一笑后,竟大跨一步上前,手掌慢慢贴上胸口,动情地朗诵起来(准确地说应该是吟唱):“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 ……”当他诵到“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时,声音有些颤抖,眼眶似有泪花闪动。诵毕,教室寂静,空气似凝滞,继而响起热烈的掌声。

  据说老先生能在课堂上旁征博引,左右逢源,其秘诀在于他的“背功”。让我们这些在“文革”中度过了苍白中学时代的学生惊喜不已,于是,学习起来便也更增力添趣。

  李进才先生是我的第二任语文老师,又兼班主任。李先生个儿不高,显得瘦削,常常戴着一顶鸭舌帽。他为人豁达、性格开朗,教学方式灵活,深得同学们的喜爱。

  如果说语文课堂给了我一些善于探疑的思维的话,我想那是和李先生的教诲分不开的。先生讲课不囿前人之说,广引资料,探幽发微,细作考证,因而,或评文或论人或议事,常有独到见解,多援例证,坦陈己见,独成一家之言。

  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句,浅显易懂,老幼耳熟能详,而他则于浅易处作深探究,得出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中的“臭”字应读“xiù”,解释为“气味”(这里指酒肉散发出的香味儿),不能读成“chòu”。他说我们欣赏古代诗歌,要尊重原作。这首诗写于安史之乱爆发前夕天宝十四年的冬天。当时诗人由京城长安赴奉先探亲,路途所见景象,使诗人感受深刻:一方面是富人家的奢侈享乐、酒肉飘香,一方面是穷人啼饥号寒,抛尸荒野。酒肉飘香与荒野饿殍不正是形成鲜明的对照吗?况且这里写的是冬天的景象,酒肉飘香与荒野饿殍正符合当时的情景,而酒肉发臭在那寒冷的冬天则不太可能。古人诚然没有冰箱,但他们还不至于蠢到把肉放臭(恶臭)。他说:“ 如把‘酒肉臭’读作‘chòu’,解释为‘污秽难闻的气味’,显然是注释者忽略了古今词义的差异,只是简单化地以今推古。”

  我那时就喜欢文学,喜欢诗歌,这颗种子就是在读师范期间埋下的。

  一次,校园壁报上抄了我写的一首小诗,先生读了,竟到教室找我,先是一番鼓励,再是指出不足,让我修改,并说:“你能悟出为什么要这样改,就是进步。”接着,他竟然又慢慢放声读起来,边读边用手嘟嘟嘟地击着桌子。读毕,他说:“诗要讲究韵律,上口才好。”我大受启发、感动和鼓舞。听着先生的教诲,如沐浴春风,仿佛一泓清泉从心田流过。

  朱世忠先生也是一位颇具个性魅力的老师。在给我们授课的老师中,他算是最年轻的了。朱老师虽然给我们教授《语文基础知识》,但在课堂上常给我们讲一些文学创作中的体会,还广征博引,时不时地给我们读他在报刊发表的一些文章。他常常告诫我们:“师范的学生,一定要多读一点,多背一点,多写一点。”后来,我才明白了,前两个“一点”原来是为后一个“一点”提供强有力的支撑的。他写的杂文随笔,字字珠玑,句句见工,幽默诙谐,趣味横生,后来才知道先生当时已著称于宁夏文坛。

  1984年天赐良机,我考入固原师范专科学校进修学习,这是我人生读书的第二个春天。当时固原师专可以说人才荟萃,学术氛围十分浓郁。在固原师专的两年里,许多老师都是我崇敬的师长和前辈。这些老师大多学养深厚,满腹经纶。中文系有袁伯诚、杨子仪、华世欣等一批外地老牌大学生任教。

  其中,给我教先秦文学的袁伯诚先生就常常令我怀念。不仅是他有许多成就,而是在课堂上,对于学生和所授课程的热忱,让人感动。先生讲起课来有着丰富的感情,抑扬顿挫的语调,高亢激昂的声音在教室中铿锵作响,而我们的感情早已被俘获,进入了无际的遐思。或许在某些“聪明”人看来,先生可能有些“迂”,“迂”得那么天真、烂漫,那么近乎孩童(先生非常推崇汉代史学家司马迁),然而,在我看来,先生的“迂”,正说明先生精神有如水晶般透亮、纯洁,没有半点杂质。

  给我们教古汉语的杨子仪先生个儿不高,爱穿中山装,整洁庄严。走在路上,手携教案或书册,神采奕奕,风度翩翩。先生授课很有大家风范,但却没有一点架子。先生对古汉语及音韵学造诣很深,讲课不紧不慢,态度和蔼可亲,每次都写有详细的讲稿。我本来对古汉语感兴趣,又喜欢“爬格子”,很快就成为先生的得意门生。

  转眼,又到了毕业季。我约了我班的靳君、王君拿着先生编著的《实用汉语音韵学教材》,请先生签名并邀一同合影留念。先生在书的扉页上给我们每人签了字,字迹遒劲洒脱。路上,先生说:“我是最不喜欢照相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给学生上课,和人说话,脸上还有些笑容,一到照相就不自然,结果照出来就是一副凛然、肃然的样子,很不入时。”王同学调侃道:“这才是一个鸿儒硕学者的神韵嘛。”一句话把先生逗得开怀大笑。在照相馆里,先生坐着,我和靳君、王君站在先生的身后,但当照相师一喊“注意镜头”,先生果然又出现那副庄严肃穆的神情来。谁知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给我们教文学概论的慕岳老师为人谦逊、治学严谨。讲起课来旁征博引,妙趣横生,见地别具,谈吐不凡。据说他撰写的好几本有关文学理论研究方面的书籍成为高校教材。记得第一次见到先生那种微哂一笑的样子,我只能说那种感觉:就像一缕阳光从面前掠过,眼前一亮,也就有了沐浴春风般的温暖。在我眼中,我更感动于颜渊评价他老师孔子的那番话——“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我自然不敢自比颜渊,但我与先生之间的差距,无论学问还是品格,如隔霄壤。还有南巨容、丁文庆等先生,这些恩师培育了我对语文和文学的爱好,引领我走上了倾情不已的语文之路。而且他们的教育艺术、爱心情怀和敬业精神给了我一辈子的雨露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