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

母亲叫我端饭

来源: 上传时间:2018-02-08 07:24:50 编辑:

李世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总是难以相信,母亲会走的这样突然。夜阑人静,悄无声息,甚至连一句要交待于我的话也没说。此前也没发觉母亲的身体有何异样之处。只是母亲在头一天中午在炉子上热了水洗头发、洗手又洗脚,这也是她的一个生活习惯,多年来一直这样。那天中午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母亲居住的东房檐下。洗完后就是梳头发,剪指甲。自己剪不到的地方就喊着让我给他剪。那时的我是个十五六岁的娃娃,干什么都心急,不太认真,毛毛糙糙。我说剪好了母亲说没有。那我就只好小心翼翼地再剪,直到她觉得指甲平平整整才算满意。年轻时的母亲头发油黑而密实,留着两条粗短辫。父亲母亲是在彭阳乡下结的婚。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和母亲、舅舅、姥姥、姥爷在彭阳的草庙王洼等地生活着,姥姥领着我和舅舅在洋芋地里掏鼠洞里的洋芋,食堂打来的沫糊子,姥爷、姥姥喝上面的清水,碗底下剩的一点菜和玉米面就是我和舅舅的美餐。

  七十年代后期父亲工作调动回到固原。我和母亲大妹告别了在东山里艰难的生活,回到现在的老家一个叫徐河的村庄。母亲在队上参加生产劳动,我和妹妹在村小学上学读书,那时清水河有水,汨汩流淌,水里有小鱼儿,游上游下。离家极近的河畔上有上辈人栽植的榆柳树以及杏树。放学后。我们这些小孩儿常贪玩在清水河里捉小鱼,有时拿一本小人书在树荫下一页页翻看,冬天的清水河是一道极宽的冰河。我们又在冰上打陀螺。忘记吃饭不愿回家,每每这时母亲就会一遍遍呼喊我的乳名叫我吃饭,亲切地数叨声会从河岸上声声传来……

  衣服烂了,书包破了,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着,头发脏了,母亲又一次次为我洗发……且总记着在头天晚上给我书包中放上第二天早晨要吃的馍馍。

  慢慢地,生活一天天好起来,但村上人吃白米、白面饭还只是个梦想。我的父亲常省吃俭用下几斤粮票,打几斤白面,母亲就用这些白面做成面叶子,就算给我们改善生活了。每当母亲将饭做好,会先用蓝边碗舀出几碗让我端给奶奶、端给叔父、端给张家的爷爷、王家的奶奶。有一次我在端饭后突然想到,母亲是不是将锅里的饭舀的所剩无几,唯恐只能吃上一碗,于是在端饭后急切切往回跑,不料被家中土窑门前的一块门台石绊倒,头撞石板血流不止,额眉上面至今留有一道疤痕。

  村里有个人,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模样也不模糊,经常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裤,衣服油得发着亮,那时我上四年级大妹上二年级,小妹上一年级。有很多次我们放学回家,总想着吃母亲做的白面条条,急呼呼跑进家门,就看见那个人稳稳坐在我家的炕沿上,满屋子的旱烟味,粗糙黑色的手指间夹着半截卷得很粗的旱烟棒。

  母亲把饭还没做熟,我和妹妹们趴在一个小炕桌上做作业,我斜眼看到那个人抽完了一根旱烟棒后又在卷第二根,粗黑的手指似乎不太灵巧,卷得极慢。这时我母亲走了过来,她说“别再抽咧,娃做作业,呛得很,给抽这个去”。“啪”一声,母亲把半盒金贵的“牡丹”烟摔在了炕头上说:“过年时娃他爸上班前吃剩的走时没拿。”那人咧嘴笑了一下说:“好烟,我还没吃过哩。”母亲把饭端上桌后给那个人也递了一碗,有时不够,还要吃第二碗……

  在生活相当困难的年月,对于母亲,让我们把白面条送人家以及给这个人吃的举动很不理解。但母亲说给老人端点好饭,是孝敬;又说他是个病人,是个没人管的病人。机缘巧合,多年以后我当兵时的连队首长竟是他的亲弟,当然他对我的生活及成长极尽关怀。母亲离世多年,但她让我们给左邻右舍端饭的情景依然在脑海中,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