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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包废纸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7-08-03 09:27:46 编辑:王丽

  在我年少的记忆里,家中有一包废纸,神秘地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产生无穷的幻想。

  小时候的家是一个破旧的土院子,周围是用黄土筑起来的墙,东边的崖面下有三孔弓形的窑洞,我们兄弟几人跟爷爷住在中间的窑洞里。在窑洞的右上方挂着一包废纸,用一根细麻绳十字交叉绑着。每次玩累了,我总会站在地上望着它发呆:这包纸有40公分长,30公分宽,上面绑着的一根细麻绳已被烟熏得变了色,黑黄黑黄的。外面包的一层纸也黄黄的,如果用手触摸一下,肯定会掉渣子。这包废纸究竟在墙上挂了多长时间,上面写的是什么,以前是干什么用的,我们都不知道,只觉得神秘而又好奇。

  有一年秋季开学要报名,母亲把舍不得给我们吃,攒了几个月的鸡蛋拿去集市卖了,换了五元钱。准备用这点钱给我和二哥交学费和买学习用品,可跑遍了镇上几个大小门市部,售货员都说没有调来纸,不但没有白纸,就连麻纸也没有。眼看着第二天就要去学校报名了。晚饭过后,母亲十分无奈地给我和二哥说:“这几天,我赶了几个镇的集市,街上的大小代销店跑遍了,里面都没有纸,你们明天就要开学了,几个作业本还没有着落,这可怎么办呢?”父亲从队上回来后,母亲又对父亲说:“我看实在没有办法,就把墙上那包纸取下来,挑里面有背面还能写的纸张,裁整齐、弄几个作业本让娃娃暂时凑合着写,等以后门市部把纸调来了,再给他们买纸订新本子。”“你疯了,这包纸千万不能拆开,那是我任生产队会计时五年的账,以后有人告状,上面要派人来检查的。”父亲大声吼道。母亲看到父亲气愤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

  自从母亲为打开那包纸和父亲争执之后,家里谁也没有再提起这包纸的事。从此,这包废纸就像悬挂在我的心头一样,时常晃悠。

  1980年,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把生产队集体的财产全部分到了各家。用老百姓的话说就叫单干。我家也分了自主经营的土地、财产和牲畜。原来的人民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管理体制改为乡、村、自然村,并对人口和地界也进行了重新划分,这样,父亲的生产队长职务也随着管理体制的变化自然解除了。

  农忙时节的一天,吃过晚饭后,父亲看起来有些神秘,他把全家人都喊到他住的窑洞里,我们有的坐在长木凳上,有的随便蹲在地上。他盘着腿坐在炕上,把煤油灯芯用针拨了拨,卷了一支粗粗的旱烟边吸边说:“现在包产到户了,每年收成下来,交过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只要能下得了苦,以后就会有好日子过。”

  包产到户以后,父亲显得非常兴奋,干劲十足。一天,他叫我哥把墙上的那包废纸取下来整理一下,捡我们还能写字用的纸张留下来,其余的全烧掉。拆开一看,里面全是些收条、借据、表册。我们一边整理,他一边回忆一些账单背后耐人寻味的故事。

  当看到一张上面借5元现金的借条时,父亲略微思索了一下说:“这个名叫王寒的,常常是吃了早上没晚上。40岁时,村里来了个要饭的女人,庄里的人一打听她从甘肃庄浪来,家里男人病死了,没有孩子,只剩下她一个人。最后好心人相劝把这个女人留了下来,跟王寒成了家。当时,王寒家里穷得拿不出一分钱,最后找人写了个借条,从队里借了五元钱,给这个女人买了一身衣服。”

  一张褶皱的借条上写着:“今收到公社灾民困难救济款120元。”父亲看后对我们说,1973年,村里遭受了严重的旱灾,春夏秋三季连旱,连一次雨也没有下过,山里的草都干死了。老百姓春季种下的粮食,有些没有发苗,有些刚露出地面就枯萎了。那年春节,我就跟队上几个干部跑到公社里,找到公社书记汇报情况。书记说,实在没有办法了,你们就写了个借条,把明年的救济粮先预支上过了年再说。借款手续办好后,我跟保管、队长三个人分头通知缺粮户在公社里打了粮和油,才勉强过了个年。也不知当时公社怎么没有收借条,以后公社也没有要还这笔钱,或许已经转成救济款了,但这一张借条一直保存着……

  我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宁夏财经学校,通过学习会计基础知识,才明白以前保存在家里的那包废纸,是会计基础的资料——原始凭证,这是会计账目的原始证明,它属于永久保存的会计资料,是十分重要和珍贵的。

  现在,我从事文史资料的收集和整理工作,深知一份文史资料的不可复制性和重要性。也许,现在我们不经意间留下的一份文稿、一张表册、一本闲书,可能若干年后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我常常想,家里四十多年前的那包废纸,如果能保存到现在,打开这些表册、条据仔细阅读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至少会让我们做儿女的回忆起那个艰苦的年代,想起当时的生活环境。追思父亲在那个物质十分匮乏的年代,是怎样怀着一颗敬畏的心,非常认真地干着生产队长职权内那点小事的。

  珍藏一份史料,就是封存一段记忆,就是留住一份怀念,就是讲述一段故事。我想这不止是一包废纸的故事,而是希望我们要保存好资料,要不断挖掘搜集和整理一些重要的历史资料,让它永久地流传下去。(杜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