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化

一段尘封的红色记忆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9-01-09 09:59:10 编辑:张立慧

res04_attpic_brief.jpg

郭文海

res07_attpic_brief.jpg

虎俊隆(左一)、虎志武(居中)、郭虎宗(右一),三人留影于西安

res10_attpic_brief.jpg

郭文海所获荣誉奖章

res13_attpic_brief.jpg

郭文海军官证

res16_attpic_brief.jpg

陕西省公安总队部全体干部合影(郭文海后排左四)(本文图片均由虎俊隆提供)

  2015年,虎俊隆从宁夏师范学院退休,一直以来想返回老家养老的他,终于有了时间可以翻修老宅。

  老宅位于彭阳县孟塬乡草滩村草滩组,是一院有着30几孔窑洞的庄院,至今已有200多年历史,因为年代久远、长期无人居住,被当地百姓称为“古庄院”。30几孔窑洞早已坍塌、破败不堪,可不曾想,在其中一孔窑洞的牲口槽内竟挖出了一颗手榴弹和两枚手雷。浑身斑驳的锈迹让它们早已失去了杀伤力,看似无用却由此揭开了一段尘封83年的红色记忆和一桩军民鱼水情深的感人往事。

  苦寻线索求真相

  “手雷和手榴弹的主人是谁?它们又是因何被埋于此地的?……”带着诸多疑问,虎俊隆找到彭阳县史志办,史志办主任祁悦章通过查阅相关文献资料,得出“此处并没有发生过战争,只有红军1935年曾途经这里,手雷和手榴弹应该为红军所留”的事实,但至于何人、为何所留就不得而知了。

  “官方找不到线索,就去民间寻访。”因为与红军有关,虎俊隆心意坚决。

  80多年前发生的事,寻访之路注定艰辛。

  “当年的亲历者基本都已过世,为了获取线索,我拜访了草滩几乎所有的高龄老人,重走了红军当年在彭阳县境内走过和住过的地方,和当地文史、地方志专家一起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虎俊隆尽己所能地苦寻着线索。

  “不就家里挖出个手榴弹,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他这么折腾,就是自己想出名!”……

  面对种种质疑,甚至是嘲讽,虎俊隆一笑了之,他始终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不论多长时间,我都要找到手雷的主人,还原那段历史的真相。”

  整整三年,就在2018年接近尾声的时候,寻访有了转机,虎俊隆在众多线索中,终于“锁定”了当事人——红军战士郭文海,但这毕竟只是他单方面的推测,为了找到确切证据加以应证,他决意去郭文海最后的转业地——西安,寻找答案。

  12月1日,虎俊隆与同村退休民警虎志武(郭文海义弟,后述)一道,冒着严寒,坐上了开往西安的火车。

  辗转两地,奔赴十多个部门,遇冷眼,遭非议……两位老人,仅凭手里的一纸证明和获取的一点线索,奔走于西安城的大街小巷。历时七天,终于在西安市一居民小区内见到了郭文海的次子、现年61岁的郭虎宗。

  “我们是从老家来的。”

  “你们是宁夏人,彭阳县的?”

  简短的两句对话,没有自我介绍与彼此询问,三位老人已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夺眶而出。

  久违的遇见,让大家激动万分,说明来意,顾不上多聊,郭虎宗便带着虎俊隆、虎志武赶去其父身前所在单位——陕西运输集团,寻找证明材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陕西运输集团相关领导和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最终,在一间落满灰尘的档案室里,翻找出了期盼许久的郭文海档案资料。

  “找到了,找到了。”当看到档案袋上“郭文海”三个字的一刹那,两位老人喜极而泣,三年来的坚持与辛酸在那一刻全都释怀,“我的坚持没白费,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翻看着父亲的档案,郭虎宗思绪万千,随后,在他的回忆与讲述中,父亲郭文海的红色革命史以及与彭阳县孟塬乡草滩村虎氏三兄弟间感人至深的往事一一呈现于眼前。

  手雷主人——郭文海的孟塬情

一参军

1921年,郭文海出生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越西县一户军人家庭。由于父亲常年征战在外,郭文海一家的生活过得很是清苦,仅靠母亲、哥嫂为别人拉长工来维系,为了贴补家用,年幼的郭文海也不得不到处打短工、做苦力。虽然,少了父亲的陪伴,郭文海心生怨气,但父亲戎马战场的高大形象还是深深印刻在了他幼小的心里,“长大从军,报效国家”亦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想。

1935年4月,红军长征经过郭文海的家乡,其严明的纪律、亲民的作风和为民做主的主张,都带给身处旧社会、遭受压迫和贫穷煎熬的郭文海无限的希望与光明,励志从军卫国的他毅然挥泪告别了亲人,加入了中国工农红军,成为中央红军第三军团第四师十一团二营四连的一名战士。那年,他14岁。

一经参军,郭文海就随部队开始了长征。

二  负伤

  他所在的红三军团先后抢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冲破一道道天险后,于6月中旬到达四川省达维,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此时,由于郭文海为人机灵、作战勇猛,被选拔调入三军团二营司令部担任通讯员。

  7月21日,根据中革军委取消军团番号的指示,红三军团被改称为红三军,彭德怀任军长、杨尚昆任政治委员(后为李富春)。8月,红三军穿过草地进入四川的巴西,之后汇同中共中央率领的第一军、第三军和军委纵队继续北上。郭文海再次被调整,调入红三军四师任宣传员。

  9月12日,红三军到达甘肃迭部县天险关隘腊子口。16日,便同国民党刘文辉的川边军、胡宗南的中央军、鲁大昌的甘肃地方军展开了激烈的交火。就在战争打响的第二天,郭文海为掩护二营六连突击队的正面进攻,不幸被飞来的炸弹炸伤了左腿,同时受伤的还有和他一起参军的陈姓老乡以及一位福建籍战士。战事吃紧,三人简单包扎后又立刻投入战斗。最终,经过两天的激烈交火,中央红军强行突破了天险腊子口,取得了战役的伟大胜利,为之后陕甘红军的北上打开了通道。

  腊子口战役后为防止国民党残余部队反扑,部队顾不上休息继续连夜行军,直至20日到达甘肃岷山县以南的哈达铺后,才得以休整。

  21日,中共中央机关进驻哈达铺。23日,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在哈达铺召开了团以上干部会议,宣布中央红军将进军陕北与刘志丹部会合,并宣布中央红军正式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陕甘支队,下属三个纵队。一纵队林彪为司令员,聂荣臻为政委;二纵队彭雪枫为司令员,李富春为政委;三纵队叶剑英为司令员,邓发为政委。陈赓为十三大队队长。

  郭文海和另外两名战士拖着伤紧随大部队行进。由于长征途中药品奇缺,他们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引发了感染,即便如此,他们仍咬牙继续北上。部队一路过甘肃静宁、西吉将台堡,翻越六盘山,越过西兰公路(青石嘴),横穿彭阳小岔沟、古城、彭阳、城阳(乔家渠)、长城塬、张虎沟,来到了孟塬。

三 获救

  1935年10月9日下午,部队到达今彭阳县孟塬乡草滩村和甘肃省镇原县武沟乡孟庄村的交汇处,在刘家堡子留了一小队红军消灭了当地恶霸刘杰,并将收缴的部分粮油、羊只分发给了当地百姓。由于郭文海与另外两名战士伤势严重,再加上连日来的劳累、饥饿,三人到达孟塬时体力严重透支,最终不得不脱离了大部队。当晚,与参与攻打刘家堡子的后续部队同宿于草滩村一古窑洞(今古庄院)内。

  第二天天没亮,后续部队就要动身追赶先行大部队,重伤在身的郭文海三人为了不再掉队而不得不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手雷就地掩埋在所住窑洞的牲口槽内,强撑着身体继续前进,但最终还是倒在了距离古庄院不远的路边农家草地里,恰巧被一早去地里给牲口割草的虎林周、虎儒林兄弟俩发现。虽然当时不知所遇何人,但从三人扎着绑腿,衣着破破烂烂,且身负重伤来判断,他们应该就是近几天行军路过掉了队的红军伤病员。由于方言难懂,兄弟俩一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救人要紧”,虎林周当即命弟弟虎儒林赶回家叫来三弟虎仓周,三人一起将受伤的红军战士搀回了家。

  因为没有现成药,虎家兄弟便用民间办法——在刮下的锅底灰中滴上清油,搅拌后涂抹在伤口上。经过一夜修养,三位伤员精神状态略有好转,可大家定睛一看,救助他们的老乡家里过得也很苦,养活自己一家人都成问题,还怎么收留他们?于是,战士们决定去追大部队。虎林周三兄弟极力挽留,但最终只留下了郭文海,另外两名战士执意离开。后来,据当地一位八十多岁的张姓老人回忆,两名战士在离开虎家后不久便相继牺牲在了追寻大部队的路途中。

  留下来的郭文海,受到了虎家人的精心照料:虎林周母亲为他缝制了一身衣服和一双布鞋,虎林周隔三差五到山上挖草药为其敷伤治腿。由于当时的孟塬草滩和全国一样还处于白色恐怖下的国统区,为了掩护郭文海的红军身份,虎林周逢人便说:“这小子是我要来的儿子。”一直以来虎林周膝下无儿,乡亲们对此深信不疑。

  月余后的一天,郭文海突然对虎林周说:“大伯,你救了我的命,又养育了我一个多月,比我的亲爹娘还亲,我无以为报,就让我叫你一声‘大大’吧!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儿子!”说完,泪流满面地扑倒在虎林周的怀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大”让虎林周激动万分,他颤抖着双手将其揽入怀中说:“好!好啊!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大大,你就是我的亲儿子。”

  虎林周为其取名虎路生,意为在长征路上遇难逢生。

  就这样,郭文海与虎林周以父子相称,过了一年多时间。在这期间,他种田耕地,打短工,拉长工,尽着为人子的本分,一家人过得和顺。但他心中始终舍不下红军,舍不下部队,再三考虑后,郭文海表明心意,决定追随部队,继续去战斗。

四 归队

  1936年底,与虎家爸爸辞行后,在当地地下党组织的联络和安排下,郭文海最终进入驻守在三岔的陇东独立师,成为李林政委的警卫员。

  归队后,他坚守信念,怀揣梦想,冲锋在枪林弹雨间,几经生死,终于迎来了全中国的解放。1955年被授予大尉军衔。1960年1月转业西安,任咸阳运输公司党支部书记等职。1979年离休。1987年享受正厅级干部待遇。2009年5月19日病逝,享年88岁。

五 报恩

  归队后的郭文海铭记彭阳孟塬虎家的救命之恩,不论身处何地都深怀感念之心,50多年来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延续、报答着这份浓情、至深的跨血缘亲情。

  “年轻时听大伯虎林周、二伯虎儒林说过,义兄郭文海在归队后的1939年,曾和一位战友专程回来看望过他们弟兄几个,给了不少钱和衣服。后来打仗就中断了联系,直到1952年再次找到他们,并且长期保持书信往来,经常寄钱寄物,嘘寒问暖。”虎林周的侄子、郭文海的义弟虎志武回忆道。

  “从1953年起,父亲就曾先后三次邀请爷爷虎林周、三爷虎仓周到西安相聚,拉家常、游古都,很是开心。为了让我们儿孙不忘恩情,延续关系,就将我(原名郭平安)许给林周爷爷当孙子,改名郭虎宗,意为进一步加深郭、虎两家亲情关系,世代交好、永志不忘。“郭文海次子郭虎宗提起父亲当年的良苦用意,感慨万千。多年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都不曾忘记父亲的嘱托,牵挂着远在彭阳孟塬的老家亲人,因此才有了双方见面时的相拥而泣与情意绵长。据他回忆,1984年5月,父亲曾带着他来到孟塬草滩拜谢虎氏恩人,看望周围乡亲,并在叔叔虎志武的陪同下,专门查看了他当年住过一晚并埋藏手榴弹和手雷的古庄院窑洞。

  “后来,成家的我忙着工作、照顾家里,再加上父亲渐渐年事已高,我们就慢慢断了联系。真没想到,30多年后,虎俊隆会为了父亲曾经埋下的手雷而不远千里找到西安,让我们亲人再次得以团聚,我很是感动。”郭虎宗言语中满含深情与谢意。

  提起此次发现,祁悦章说:“它不仅破解了红军遗留手雷、手榴弹之谜,更印证了毛泽东所率中央红军后续部队过彭阳孟塬在古庄院夜宿的历史事实,对于进一步挖掘和研究中央红军过固原的活动情况有着十分重要的史料价值。”

  为了记录、还原这段历史,更好地教育后人铭记今天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虎俊隆正在与彭阳县相关部门积极对接,准备将此次搜集来的所有与郭文海有关的资料、证件,分类、整理,在古庄园陈列布展。

  新的一年,虎俊隆为了新目标又开始忙碌起来……(记者 王平花)